神羅訣 第一章:活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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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久很久以前,這個世界是神的。
神比人更早。
人替神建廟、立像、叩首。神也因此第一次發現——人信得越深,祂們就越強。
可有一群神厭惡人。祂們崇尚力量、戰爭、支配,想把這個世界重新捏成一個沒有人的樣子。
以紫微為首的諸神聯手,把祂們打下了天。剝去神格,逐入深淵。
那群被放逐的神,有了一個新的名字。
阿修羅。
牠們沒有死。牠們只是在等。
神靠人的信念醒來。阿修羅靠人的怨、恨、痛、恐懼,和盲從,長大。
所以阿修羅不急著毀滅人間。
牠們只需要讓你相信——
憤怒就是清醒。仇恨就是正義。盲從就是歸屬。絕望就是成熟。
等你親手把自己的路交出去,籠就成了。
很久以前,是神替人留路。
現在,那條路快被人自己交出去了。
故事開始的那天,姜逸還什麼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那天香港很熱。熱得像被人塞進了一個電飯煲裡。
六月。香港。黃大仙。
林家同走在前面,一百八十斤的肉擠在一件已經濕透的白T恤裡,步伐卻快得不像他。平時這個胖子走路像在散步,去飯堂都要分三段走。今天他飛快地在嗇色園外那條香燭味的窄路上穿行,左手提著一袋剛買的菠蘿包,右手拿著自己的那份,邊走邊啃。
「到底去哪。」姜逸落在後面五步,手插口袋,人字拖在地上拖出懶洋洋的聲音。
「你去就知道了。」
「你已經講了三次。」
「你去就知道了。」林家同頭也不回,菠蘿包的酥皮掉了一片在他肩上,他沒發現。
「你知不知道這句話的資訊量是零。」
「你知不知道你每天講的『一般』,資訊量也是零。」
姜逸看著他的背影。嘴角動了一下。沒笑。但動了。
這是林家同。肥同。
認識三年。準確地說,是肥同認識了他三年。姜逸從來沒有主動認識過誰。
大一入學那天,姜逸到宿舍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。別的新生在走廊上互相加WhatsApp,他拖著一個行李袋直接走進房間,上鋪已經有人了。一個胖子,圓臉,正在把一箱杯面往櫃子裡塞。
「你好。」那個胖子笑了,那種笑法——不是禮貌的,是真的高興,高興得像中了獎。「我叫林家同。你叫什麼?」
「姜逸。」
「姜?薑汁撞奶的薑?」
「……姜太公的姜。」
「哦!」肥同用一種「太好了」的語氣說,「你吃不吃杯面?我帶了十二碗。」
他帶了十二碗杯面。搬進宿舍的第一天就帶了十二碗杯面。姜逸後來才知道,其中八碗是給他自己的,四碗是「給室友的,萬一他肚子餓」。
萬一他肚子餓。
那是肥同的邏輯。不是「萬一你有需要」或者「有機會再說」。是:你有可能肚子餓,所以我先準備好。
三年了。從杯面到早餐。從早餐到午飯。從午飯到宵夜。這個胖子用食物搭起了一座橋,從上鋪一直通到下鋪,通到課室最後一排,通到凌晨四點打機打到一半、桌上擺著三罐喝了一半的可樂的那個人面前。
「你早餐怎麼吃啊。」大一上學期的某個早上。
「不吃。」
「人怎麼可以不吃早餐。」
「懶。」
第二天早上七點半,一個塑膠袋掛在他床頭。裡面是一份腸粉,甜醬的。紙條上寫著歪歪扭扭的字:「涼了就不好吃了。」
第三天。又一袋。換了叉燒包。沒有紙條,因為肥同覺得每天寫紙條太肉麻了。
第四天。菠蘿包。
三年。每一天。沒有斷過。
姜逸有一次問他為什麼。肥同正在吃蛋撻,認真想了一下,說:「因為你不吃早餐,上午就會心情差。你心情差,就會更懶。更懶就會掛科。掛科你媽就會打電話給我。你媽打電話給我很煩。所以你吃早餐,世界就和平了。」
聽起來像開玩笑。但肥同的眼睛沒有笑。
姜逸從那以後,每天都把早餐吃完了。
他們走過嗇色園的外牆。香燭店、涼茶鋪、一排排紅黃相間的幡幟。黃大仙的氣味是一種混合物——檀香、汗水、燒紙、隔壁粥店的皮蛋瘦肉粥。
「你上次來看那個師傅,」姜逸邊走邊說,「到底看了什麼?」
肥同啃完最後一口菠蘿包,把紙袋揉成一團,投進路邊的垃圾桶。沒中。他走過去撿起來,丟進去,拍拍手。
「看盤啊。紫微斗數。」
「紫微什麼?」
「斗數。你沒聽過?就是那些十二個格子的圖,算命的那種。」
「哦。」姜逸的語氣是他的標準語氣——「一般」的變體。聽到了,歸檔了,不感興趣。
肥同聽出來了。但他沒有多解釋。他只是走路的速度,又快了一點。
這不對。
姜逸看著他的背影。
這個胖子最近不太對勁。具體哪裡不對勁,他一開始說不上來。還是那麼胖,還是那麼愛笑,還是每天早上準時把早餐掛在他床頭。但有些東西變了。
比如打機的時候。
以前肥同打機可以打到凌晨兩點,姜逸不叫他他不停。這幾個禮拜,他九點半就放下手柄了。不是累。是他會突然停下來,盯著螢幕發呆,像在聽什麼。姜逸問他怎麼了,他就笑笑——
「沒事。」
那個笑法不對。肥同的笑有很多種。開心的笑、尷尬的笑、逗人開心的笑——姜逸全分得出來。但最近那種笑,他沒見過。像是在藏什麼東西。而天同的人,藏東西,比誰都辛苦。
還有一件事。
前幾晚半夜。姜逸打機打到三點,忽然聽見上鋪的人從夢裡驚醒。動了一下。翻了個身。然後喃喃了一句——
「……有人在敲門。」
姜逸沒有問。當時他以為是夢話。
但他記住了。
「你最近不太對勁。」姜逸跟上他的步伐。
肥同腳步頓了一下。然後他笑了笑。又是那種笑。
「所以才帶你來啊。」
「你不對勁,關我什麼事。」
肥同沒有回頭。
「因為師傅說——」他的聲音輕了一度,像怕被路上的人聽見。
「下一個會聽見的人,不是我。」
姜逸皺了皺眉。
聽見什麼?
肥同抓了抓頭,像是不知道怎麼講才不會顯得自己很蠢。
「我之前,自己來過一次。」他說。「因為那些夢。」
「什麼夢。」
肥同沒有立刻答。他們走過一個賣涼茶的攤子,攤子後面坐著一個阿伯,搖著扇子,半睡不醒。陽光把影子釘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「差不多的夢。每次都差不多。一個很黑的地方。前面一道門。我推不開。」他頓了一下。「然後門的另一邊,有人在敲。」
他的聲音還是平的。但他的手——姜逸注意到了——他的手指在褲縫上,輕輕地搓。
「師傅看完我的盤,問我身邊,有沒有一個我一直照顧的人。」
姜逸看著他。
「你怎麼答。」
「我說,有個麻煩友,早餐都要我幫他買。」
姜逸:「……」
肥同笑了一下。笑完,又安靜了。
「然後他問,那個人姓什麼。」
「你講了?」
「講了。」肥同說。「姓姜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師傅聽完,愣了好幾秒。然後叫我帶你來。」
姜逸想再追問。可肥同已經走到了一棟舊樓下面,停住了。抬頭看五樓。
要不是這個胖子從中學到大學,幫他帶了三年早餐——
算了。
姜逸看了一眼那棟樓。舊。灰。冷氣機的水從窗台滴下來,在牆上留了一條長長的水漬。
他走了進去。
五樓。走廊盡頭。
一道沒招牌的門。門上貼著一張A4紙,墨水筆歪歪扭扭寫了四個字。
「敲門即可。」
姜逸本來預期看到的是:一個留著白鬍子的老頭,穿唐裝,桌上羅盤線香,背後一幅關公像,空氣裡飄著檀香——那種「我很專業」的裝修。
他看到的是:一張摺枱,兩張膠椅,一台打開蓋子的舊手提電腦,半牆的舊書。書架上塞滿了繁體字的書——什麼《紫微斗數全書》《太微賦》《骨髓賦》——混著幾本英文的,還有一本——
姜逸瞇了一下眼。
《海賊王》漫畫。第五十九期。書脊上,白鬍子站著,像一座不肯倒的山。
一個中年男人從書架後面探出頭。polo衫,人字拖,手裡一杯凍檸茶。微胖。圓臉。金邊眼鏡。
「嗨!」他舉起凍檸茶,像在便利店碰到熟人。「阿同帶的?坐坐坐!冷氣夠不夠?不夠我再開大一點。今天三十四度,政府說三十二——你信不信?政府的溫度計,跟政府的民望一樣,永遠比真的低幾度。」
他自己先笑了。那種笑法——像是覺得自己很幽默。
可惜不是。
姜逸禮貌地扯了一下嘴角。
「你喜歡看海賊王?」他脫口問了一句。不是感興趣。是那本漫畫夾在一排玄學古書中間,太突兀了。
「白鬍子死那一集,」陳師傅指著那本漫畫,眼睛亮了一下,「全漫畫史上最好的死法。站著死的。你看過沒有?」
「看過。」
「站著死。」陳師傅重複了一遍。語氣忽然有點不像在聊漫畫了。像是在說另一件事。但那個瞬間一閃即逝——他已經轉身去碰電腦了。
「好,生日。時辰。讀什麼。坐下坐下。阿同你也坐——欸,菠蘿包分我一個?」
肥同從袋子裡拿了一個遞過去。陳師傅接過來,咬了一大口,酥皮掉了一桌。
「嗯。」他一邊嚼一邊點頭。「不錯。哪間買的?」
「樓下轉角。」
「那間好。老闆娘手勁夠。菠蘿包就是要壓得夠實,不然鬆垮垮的像政府的承諾——你以為有餡,咬開發現什麼都沒有。」
肥同拉了張椅子坐在角落,安靜得不像他。
姜逸報了生日和出生時間。「二零零四年,五月二十四。陽曆。晚上九點半。」
雙子座。如果下一句是星座性格分析,他馬上走。
陳師傅在電腦上點了幾下。螢幕上跳出一張圖。十二個格子,每個格子裡塞了一堆他看不懂的字。
「你讀什麼科?」陳師傅一邊看螢幕一邊問。
「商科。」
「喜歡嗎?」
「一般。」
陳師傅還在看螢幕。沒有看他。
「一般的意思,是不喜歡,但你懶得解釋。」
姜逸微微愣了一下。
「你這個人啊,什麼都一般。不是因為你真的覺得一般。是因為你太快了。」
他說這段話的時候,語氣還是很隨便,像在聊天氣。但姜逸注意到了一件事——陳師傅沒有在笑了。
「你腦子轉得太快。什麼東西還沒來得及讓你覺得有趣,你就已經看完了,歸檔了。所以你覺得什麼都也就那樣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你幾歲學琴的?」
「七歲。學了三個月——」
「放棄了。」陳師傅替他接完。「因為你三個月就摸到底了。然後畫畫。也放棄了。然後魔方。也放棄了。然後遊戲——遊戲沒放棄,因為好的遊戲,你摸不到底。」
姜逸的手指收緊了。
這些事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。學琴三個月這種事,他媽都快忘了。
「星座帖也能講這些。」他嘴硬了一句。
陳師傅沒有接話。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某個格子上點了一下。
然後——
那個喝著凍檸茶、吃著菠蘿包、講著冷笑話的搞笑大叔,不見了。
他的聲音變了。不是變大,也不是變小,是變了一種……質地。像同一個人,換了一副嗓子。像一個指揮家放下了便當,拿起了指揮棒。
「你的命宮,天機,坐午位。」他說。「廟。」
姜逸不知道這些詞是什麼意思。但他聽出來了——這個人看那張圖的方式,變了。不是在查資料。是在讀。像一個老醫生看X光片,讀到了別人看不見的東西。
「命宮,就是一張盤的中心。你整個人的核心。天機這顆星坐在你的命宮,就代表你這個人最根本的性質,是天機。」
他指了指螢幕。
「十四主星,你可以先記一個概念。每一顆星有自己的個性、自己的元素、自己的強弱位置。星坐在不同的宮位,強弱不一樣。午宮,就是正午。太陽在頭頂的位置。天機在午宮,是最亮的。我們叫『廟』——廟旺的廟。就是這顆星坐在了最舒服、最強的位置上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天機的人聰明、反應快、什麼都學得會。化氣為善——天機的底子是善良。不是那種刻意做好事的善。是忍不住。你看到別人有問題,你腦子自動開始想辦法。你管不住。」
姜逸沒有動。但他的心跳快了一點。
「可你從來不說。」陳師傅繼續。手指從一個格子滑到另一個格子——那個動作讓姜逸想起什麼。像一個紀錄片裡的指揮家在讀總譜,眼睛從一行跳到另一行,因為他聽得到那些音符組成的曲子。
「因為你又覺得,說了也沒用,別人也不一定聽。所以你就——」
「算了。」姜逸接了一句。
陳師傅抬起頭。第一次正眼看他。
那一眼很短。但姜逸覺得那一眼裡有一種重量。不是審判。不是同情。是——
辨認。
像陳師傅在確認什麼。確認完了。
他的手指滑到盤的另一側。
「你遷移宮,巨門。」
他說「巨門」兩個字的時候,聲音沉了一度。
「遷移宮是命宮的對面。命宮是你自己,遷移宮是你出去以後碰到的世界。巨門坐在這裡——」
他停了。
「巨門是暗曜。十四主星裡面,只有巨門叫暗曜。你知道什麼叫暗曜嗎?」
姜逸搖頭。
「現在先記住,暗曜不是壞星。」陳師傅頓了一下。「只是你以後,會很懂這兩個字。」
他看回螢幕。沉默了五秒。
那五秒裡,姜逸覺得房間的冷氣好像冷了一點。
然後陳師傅的手指移到了另一個格子。這一次他沒有讀出來。他只是看著。看了很久。
姜逸不知道他在看哪個宮位。但他注意到了——陳師傅那隻端著凍檸茶的手,不動了。杯子停在嘴邊,沒有喝。
他的臉上有一種姜逸沒見過的東西。很沉。很舊。像壓了很多年的一件事,忽然從一張圖裡跳出來,撞在他臉上。
「你爸,離你很遠。」
姜逸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「不是路遠。是心遠。一年見不到幾次。見了,也沒幾句話好說。」
陳師傅的聲音輕了下來。
「真正把你帶大的,是另一個人。一個年紀比他大很多的。」
他抬起眼。
「那個人,最近不在了。」
那間五樓的小屋裡,忽然很靜。冷氣機的嗡嗡聲,清楚得像放大了。
姜逸臉上那層「一般」,第一次掛不住了。
爺爺是去年走的。
也是這世上唯一一個,從來不追問他為什麼什麼都「一般」的人。
這件事他沒跟任何人提過。連肥同都不知道。
「你從那以後,」陳師傅把凍檸茶放下了,放得很輕,像怕打破什麼,「就把身邊每一個人,都擋在一隻手臂以外。」
「你不是冷。」
「你是怕,再丟一次。」
桌子對面,那個一向什麼都「一般」的男孩,第一次一個字都接不上來。
角落裡,肥同一直沒出聲。他看了姜逸一眼。然後低下頭,盯著自己的鞋。
他不知道爺爺的事。但他知道姜逸的牆。他花了三年早餐,剛剛摸到牆皮。而這個素未謀面的中年男人,三句話,把牆看穿了。
陳師傅重新低頭,看那張盤。
他把凍檸茶端起來,喝了一口。長長吐了口氣。像是剛才那段話,把他自己也壓了一下。
「你這個盤啊,」他的語氣忽然變了,像在自言自語,「從頭到尾,每一個宮,每一顆星,全部都在動。」
他的手指從一個格子滑到另一個格子。命宮到遷移宮。遷移宮到夫妻宮。夫妻宮到事業宮。那個動作姜逸看清楚了——不是在查表。是在聽。像他真的聽到了那些格子裡面的東西。
「大部分的盤,是安靜的。」陳師傅說。「像一張拍好了的照片。定格。你可以讀它,但它不會回你。十二個格子,各歸各位,安安靜靜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可你這張——」
他摘下眼鏡。擦了擦。慢慢地擦。擦完,又戴上。
這個動作很慢。姜逸後來才知道——這是他在爭取時間。想,到底該不該說。
「你這盤——」陳師傅看著他。
「是活的。」
姜逸想笑。
那句話太像算命攤上用來唬人的台詞了。
可就在他要笑出來的那一瞬間——
他看見了一樣很奇怪的東西。
陳師傅的眼鏡片上,映著那張命盤的光。那十二個小格子裡,有一格,極輕極輕地亮了一下。
不是反光。
像有人在那張圖裡,睜了一下眼。
陳師傅那隻端著凍檸茶的手,停了一下。
只停了半秒。
可姜逸看見了。
他是天機。他什麼都看得見。
然後他聽見了。
從那台舊電腦的螢幕裡。
有什麼東西,極輕極輕地,敲了一下。
「鐺。」
不是喇叭的聲音。不是電流的雜音。
是從那張命盤更裡面、更深的地方傳出來的。像有人站在一道很厚很厚的門後面,聽見了陳師傅這一句,抬起手,輕輕回敲了一下。
姜逸的後頸一下子涼了。
他想起宿舍上鋪,那個胖子半夜喃喃的那句話。
「……有人在敲門。」
陳師傅看著他。
「你聽見了。」
不是問句。
姜逸沒有點頭,也沒有搖頭。
陳師傅沒有再問。他伸手,把那台舊電腦的螢幕慢慢合上。
動作很輕。像是在蓋住什麼。不是怕姜逸看見。
是怕別的東西看見。
就在這時,樓下街口傳來一陣笑聲。
不是一個人笑。是很多人同時笑了一下。
姜逸下意識看向窗外。
街口本來只是兩個人在爭一個車位。不知什麼時候,已經扭打在一起。
旁邊圍著的人,十幾個,舉著手機,臉上都掛著同一種表情。不是憤怒。不是同情。
是興奮。
沒有一個是當事人。可他們都在笑。
那笑聲很薄。薄得像一層黑色的油,浮在雨水上。
陳師傅沒有看樓下。
「今晚開始,」他說,「不要再把你的生辰八字,告訴任何人。」
姜逸轉過頭。
「為什麼?」
陳師傅看著那台合上的電腦。
「剛才在門後面回敲的那一下——」
「你以為,是它沒看見你嗎?」
他搖了搖頭。
「會看盤的,不是只有人。」
「在它把你看清楚之前——別自己把名字送過去。」
姜逸還想再問。一肚子的問題:什麼叫活的?什麼在門後面?什麼東西在看盤?
可陳師傅忽然又笑了。那個喝著凍檸茶的搞笑大叔,一下子回來了。像換了一個頻道。
「哎呀,講這麼多,嚇你幹嘛。」他擺了擺手,那個趕蒼蠅的手勢。「後生仔,回去睡覺啦。年輕人,多睡,少打機。你上個月掛了幾科?」
「……兩科。」
「哎喲。你這個天機命宮,掛科掛得真是浪費天資。行了行了,回去好好補考,下次別讓阿同替你操心了。你知不知道這個胖子——」他朝肥同努努嘴,「——上次來的時候,十個問題有八個是問你的。」
肥同的臉紅了一下。很快。但姜逸看見了。
「就這樣,下一位——」
陳師傅作勢把他們往門外趕。
那道門在姜逸背後關上了。
姜逸站在樓梯間。
日光燈嗡嗡響。五樓的走廊。空的。
剛才那個摘下眼鏡、聲音變了質地、一句話把他的牆看穿的人,和現在這個笑嘻嘻趕人、說「下一位」的搞笑大叔——
到底哪一個是真的。
那一聲「鐺」,是什麼。
「它」,又是什麼。
一肚子的問題,一個都沒問出口。
「走啦。」肥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語氣溫柔得不太像平時那個嘻嘻哈哈的胖子。「我帶你去吃牛雜。」
他們走進了九龍的夜色裡。
黃大仙的晚風混著燒香的味道灌進來。路燈。人群。阿伯在下棋。涼茶鋪的燈還亮著。正常的夜。
肥同在路邊的牛雜攤停下來。跟老闆娘笑嘻嘻地點了兩份。辣的是他的。不辣的是姜逸的。三年了,這個配置沒變過。
「怎樣?」肥同遞了一份竹籤過來。
姜逸張了張嘴。
他想說「也就那樣」。他想說「一般」。他想用他用了二十一年的那個詞,那個什麼都可以蓋過去的詞。
但他說不出來。
因為剛才在那個房間裡,有一個穿人字拖的中年大叔,用一張他看不懂的圖,把他這二十一年裡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的事情——包括那些他自己都不確定的事情——全部說了出來。不是猜的。不是那種「你最近壓力很大吧」的廢話。是具體的、精確的、像在翻閱一本只有他自己寫過的日記。
他拿起竹籤。咬了一口牛雜。
「好吃嗎?」肥同問。
「一般。」
肥同看了他一眼。笑了。
那個笑姜逸認得。是真的笑。不是最近那種藏了東西的笑。
像是有什麼沉甸甸的東西,暫時放下了。
他們一路沒有說話。牛雜吃完了。竹籤丟了。地鐵。回宿舍。
那天晚上。宿舍。
兩台螢幕。機械鍵盤。三罐喝了一半的可樂。牆上肥同的日劇海報。門後姜逸從來不穿的外套。桌角壓著一本硬皮舊書——爺爺去年走之前塞給他的,「你先拿著,有一日你會用得著」——他拿來墊遊戲手柄,因為厚度剛好。
他第一次沒有打開遊戲。
他在搜尋欄裡打了四個字。
紫微斗數。
他本來以為,看十分鐘就會覺得一般,然後關掉。這是他的模式。七歲學琴,三個月放棄。九歲學畫,兩個月放棄。十二歲玩魔方,一個禮拜還原到四十秒以內——然後放棄。因為他已經看懂了。看懂了就不好玩了。
他媽形容他:「這個仔啊,什麼都學得會,什麼都留不住。」
她說錯了。不是留不住。是不值得留。
他腦子像一台轉速太高的引擎,絕大多數的東西掛不上他的檔。還沒等他覺得有趣,他的腦子已經拆完了、看穿了、歸檔了、下一個。所以他打機。遊戲是唯一能讓他的引擎安靜下來的東西——好的遊戲有無限的排列,每一盤都不一樣,每一個對手都是一個新的謎。
可今天晚上,他沒有打開遊戲。
他點進了一個紫微斗數的教學網站。開始看。
十二個宮位。命宮、兄弟宮、夫妻宮、子女宮、財帛宮、疾厄宮、遷移宮、交友宮、事業宮、田宅宮、福德宮、父母宮。十二個領域,覆蓋一個人生活的全部維度。像遊戲裡的能力面板,但比任何遊戲都精密。
十四主星。紫微、天機、太陽、武曲、天同、廉貞、天府、太陰、貪狼、巨門、天相、天梁、七殺、破軍。每一顆星有自己的元素、個性、強弱位置。
太陽就是太陽。在午位最強,在子位最弱。午是正午,太陽在頭頂。子是半夜,太陽在地球另一邊。這不是人為設定的規則。這是天文學。星的強弱跟你在宇宙裡的位置有關。
他愣了很久。
這不是算命。
這是一套完整的建模語言。
他以為自己推開了前門,結果發現裡面還有門,門後面還有走廊,走廊拐彎之後還有樓梯。每一層規則都合邏輯,每一層都嚴絲合縫,但合在一起的排列組合是天文數字。
他的腦子發出了一種他很久沒有感覺過的聲音。
飢餓。
不是身體的那種。是他的思維在要求食物——新的連結、新的發現、新的「原來如此」。
他本來以為十分鐘就會覺得一般。
可等他再抬頭——
凌晨四點。
上鋪,肥同的鼻息均勻。
窗外,香港的雨不知什麼時候下了。
而那一下從命盤深處傳上來的「鐺」,還在他耳朵裡。
姜逸盯著螢幕上那張自己排出來的命盤。十二個宮位,十四顆星,各歸其位,安安靜靜。
陳師傅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了一下。
你這盤,是活的。
某一瞬間,他忽然有一種錯覺——
不是他在看那張盤。
是那張盤,在等他看懂。
他第一次覺得,有一件事,不一般。
《神羅訣‧緣起卷》殘句:「命盤三尺,天機自在其中。然世人觀盤,如隔紗觀火——見光,不見焰。唯有一人,觀盤如觀己。盤中星動,如脈搏之跳——非占,非算。乃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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