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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羅訣 第九章:源

  • 7月23日
  • 讀畢需時 8 分鐘

已更新:7月27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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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神羅訣‧封印卷》殘句:「暗不自生。暗有源。源不在人心——在人心之下。人以為恨是自己的。不知道恨的根,紮在比自己更深的地方。拔得掉人心的草,拔不掉地底的根。」


第二天早上,陳師傅沒穿polo衫。

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對襟外套。布的。舊的。領口磨白了。扣子是盤扣,黑的,扣得整整齊齊。

姜逸到五樓的時候,門開了。陳師傅站在門口,看了他一眼。

「走吧。」

沒有凍檸茶。沒有菠蘿包。沒有冷笑話。

姜逸盯著那件外套看了兩秒。這個人穿了幾個禮拜的polo衫、人字拖、嘴裡永遠塞著東西——今天全不見了。連人字拖都換成了布鞋。

像換了一個人。

不是。是同一個人。只是那個搞笑大叔底下的那個人,今天,站到了外面。

「去哪。」

「你昨晚感覺到的那條河。」陳師傅把門鎖了。不是門閂,是掏出鑰匙,鎖了。「我帶你去看它的出口。」

他們第一次一起走在街上。

以前都是姜逸去找他——五樓,敲門,坐下,聽。被動的。在那間辦公室裡,陳師傅是主人,是師傅,是一面牆。

現在他們並排走在黃大仙的街上,穿過早市的人群,姜逸才發現——陳師傅比他矮半個頭。

不是瘦小。是那種被歲月壓實了的矮。走路的時候背有一點彎,步伐不快,但穩。每一步都踩得很實,像在量地。

肥同今天沒來。姜逸出門前給他發了一條訊息:「今天跟師傅出去,晚上回。」

回覆來得很快:「帶宵夜回來。牛腩。」

一個詞。正常的。肥同的語言。

但姜逸看著那兩個字的時候,心裡有一個很輕的東西動了一下。肥同知道他在做什麼嗎?知道的部分有多少?他見過珠子,聽過「躲不掉」,感覺到了姜逸在變。但他不知道姜逸今天要去看的東西——是一條由幾千個人的怨氣匯成的河。

他什麼都不知道。他只是說:帶宵夜回來。

姜逸把手機收進口袋。珠子在另一個口袋,安靜的。天機那一顆,溫的。

他們坐了地鐵。黃大仙到太子。出站。

陳師傅一路沒有說話。他走在前面,姜逸跟在後面。穿過太子的窄巷,經過排檔、茶餐廳、藥房。早上十點的太子,人不算多,但密。樓很舊,招牌從兩邊伸出來,像伸過街的手臂,把天空切成一條窄縫。

「師傅。」姜逸邊走邊問。「你怎麼知道那條河的出口在哪。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陳師傅的聲音很平。「我知道的是,暗化在這一帶特別密。」

「怎麼知道。」

「讀。」他沒有回頭。「過去半年,我在這一帶記了幾百個人。太子、深水埗、旺角。每個禮拜來兩三次,裝成擺攤的。能報年月日時、可以完整排盤的,超過六十張。」

姜逸愣了一下。

「你出攤?」

「免費的。路邊擺個摺凳,立個紙牌——『免費睇相』。坐一個下午,能看二十個人。」

「有些人願意報年月日時,我就排盤。有些不願意,我就只看相、看氣、看底色。兩邊分開記。」

姜逸愣了一下。

「半年?你每個禮拜都出攤?」

「半年了。」他說得像在講買菜。「這一帶,完整盤裡,福德宮有異常的比例,是我過去十幾年樣本平均的三倍。只看相的那批,對應的位置,也一樣。兩邊指向同一個地方。」

姜逸的腦子跑了起來。三倍。一個區域的福德宮異常比例,是陳師傅十幾年樣本平均的三倍。

「不是因為這裡的人特別不開心。」陳師傅說。「我查過。這一帶的人口結構、收入水平、年齡分布——跟其他區沒有本質差別。」

「可是盤不一樣。」

「盤不一樣。」陳師傅停在一個路口。抬頭看了一眼。然後轉左。「到了。」

那是一棟舊商業大廈。

十二層。灰色外牆。底下是一間已經結業的電器行,鐵閘拉了一半,裡面黑的。上面的樓層,窗戶有的開著,有的關著,冷氣機掛在外面,滴水。

再普通不過。

姜逸站在街對面,看著那棟樓。

什麼都沒有。一棟舊樓。跟旁邊的舊樓沒有任何區別。

「你確定是這裡?」

陳師傅沒有回答。
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。攤開。上面是一張手繪的圖——以這棟樓為圓心,向外擴散的圈。每一圈上面標著數字。

「這是我半年的讀盤數據。」他指著圓心。「離這棟樓越近的人,福德宮異常的比例越高。越遠越低。衰減曲線很平滑。像——」

「像一個信號源。」姜逸接了。

「嗯。」

「可是——」姜逸看著那棟樓。「我什麼都感覺不到。」

「你現在站在街對面。太遠了。」陳師傅把紙折好,收回口袋。「而且你在用眼睛看。」

他看著姜逸。

「用耳朵。」

姜逸閉上眼。

街上的聲音先湧進來——車聲、人聲、遠處有人在裝修、鑽牆的電鑽、一個女人在打電話罵人。正常的。白天的。九龍的噪音。

他把這些聲音壓下去。像調音量。一層一層關掉。

車聲關了。人聲關了。電鑽關了。

剩下的——是底下那一層。

平時他聽人的盤,聽到的是溫度、底色、形狀。一個人一首曲子。靠近了才聽得到。

可現在——他站在街上,閉著眼,不靠近任何一個人——

他聽到了,所有人。

不是一首曲子。是很多首,混在一起。街上走過的人,每一個帶著自己的頻率,交叉、重疊、錯開。大部分是正常的——暖的、涼的、急的、慢的。人各有各的底色。

但有幾條——不對。

他聽到了幾條頻率,很輕,幾乎被其他聲音蓋住了。但它們有一個共同的特徵:它們不是從人身上發出來的。

它們穿過人。

像一條看不見的線,從某個方向,穿過這些人的盤,穿過他們的福德宮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不是停在人身上。是經過。

而所有的線——每一條——都指向同一個方向。

那棟樓。

姜逸睜開眼。

「你聽到了什麼。」陳師傅看著他。

「線。」姜逸說。「很多條。穿過路上的人。每一條都指向那棟樓。」

陳師傅的眼睛沒有變化。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
「你用了多久。」

「……二十秒。」

「我用了半年。」

那句話沒有苦。沒有嫉妒。只是事實。

陳師傅花了半年,讀了六十多張盤,畫了衰減曲線,才鎖定了這棟樓。姜逸閉眼二十秒,聽到了同一個答案。

兩條血脈。一個讀。一個聽。一個用了六個月的數據。一個用了二十秒的耳朵。

同一個答案。

這就是姜家和陳家的差別。不是誰比誰強。是方法不一樣。陳師傅的方法穩、精確、可複製。姜逸的方法快、直覺、不可教。

單獨用,各有盲點。合在一起——

陳師傅看著那棟樓。

「走近一點。」

他們過了馬路。走到那棟樓下面。

鐵閘拉了一半的電器行門口,有一股涼氣從裡面透出來。不是冷氣。是另一種涼。姜逸認得——後頸的涼。

他沒有閉眼。他已經不需要閉眼了。

站在這裡,那些線更清楚了。不是幾條。是幾十條。從四面八方,穿過街上的人,匯進這棟樓。

不是匯進這棟樓。

是匯進這棟樓底下的什麼東西。

像一個漏斗。街面是寬口。樓是頸。頸的下面——

姜逸蹲下來。手掌貼在地上。

地面是冰的。

不是溫度低。是那種「有東西在下面」的冰。像你把手放在一個冰箱門上——冰箱裡面在運轉,門是冰的,不是因為天冷,是因為裡面有東西在製冷。

他的掌心貼著地面,天機那顆珠在褲袋裡轉了一下——

然後他聽到了。

從地底。

很深。很低。一個持續的、沒有起伏的嗡聲。不是機器的嗡。是一種有機的、活的、在呼吸的嗡。

像一個東西蹲在地底下,張著嘴。

不是在叫。不是在動。

就是在那裡。等。吞。

「……師傅。」姜逸的聲音變了。他自己都聽出來了——比平時輕。比平時緊。

「嗯。」

「底下有東西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你也聽到了?」

「我聽不到。」陳師傅蹲在他旁邊。掏出那枚銅錢。握在掌心。銅錢沒有反應——沒有亮,沒有燙。但陳師傅看著它的方式,像在讀一台壞了的儀器。

「我的銅錢在這裡,讀數是零。」他說。「零不是沒有。是太多了。多到它處理不了,直接宕機了。」

他看著姜逸。

「你描述一下。你聽到的。」

「嗡聲。持續的。活的。」姜逸想找詞。「像……一個胃。一直在消化。沒有停過。」

「它在吃什麼。」

「昨晚那條河。」姜逸看著地面。「那幾千個人的怨氣——流到這裡。被它吞掉。它不挑。什麼都吃。怨、恨、氣、恐懼——只要是從人心裡吐出來的暗的東西,它都吃。」

他抬起頭。

「而且不只是那一個帖子。不只是徐哥。」

他站起來。看著街上的人。

「這條街上,現在走過去的人——有些人的盤,正在被抽。很輕。他們自己不知道。就像——」

他找到了一個比喻。

「就像蚊子。你被蚊子叮的時候,不痛。因為它會先打麻藥。等你發現癢了,血已經被吸走了。」

陳師傅站起來。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
「好。」他的聲音很平。「現在你知道了。」

他看著那棟樓。然後看著街上的人。然後看著天。

「徐哥不是個案。」他說。「他只是裂得最明顯的那一個。這種東西,這一帶,至少還有幾十個。可能幾百個。福德宮被輕微暗化的人,自己不知道。他們只覺得最近脾氣差了。睡不好了。看什麼都不順眼了。」

「但他們不知道——那不完全是自己的情緒。有一部分,是被拉出來的。」

他看著姜逸。

「你止了徐哥一個人的血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這條街上,你止得了幾個?」

姜逸沒有答。因為答案太清楚了。

一張符,管一個人,撐三天。

這裡有幾百個。地底那個東西每天在吃。

他一個人,止不了。

他們往回走。太子。地鐵。沒有說話。

車廂裡人不多。姜逸坐著,盯著對面的廣告牌——某個理財產品的廣告,一個西裝男人在笑,下面寫著「讓財富為你工作」。

他沒有在看廣告。

他在想。

天機的腦子,碰到一個問題,不會只轉一秒。它會轉到底。轉到結構出來。

一個源頭。地底。在吃。

他止不了。陳師傅也止不了。不是能力問題。是數量問題。他們兩個人——一個聽,一個讀——能找到源頭,能看到損傷,能替個別的人貼一張符。

但他們修不了那個源頭。也擋不住它繼續吃。

就像兩個醫生在一場瘟疫裡——他們能診斷,能開藥,能救眼前的人。但病毒還在空氣裡。

要怎麼辦?

他想起陳師傅說過的那句話——共鳴不是開水龍頭,是拆彈。

拆彈需要什麼?

不只是能聽到哪根線會炸的人。

還需要能剪線的手。能擋爆炸的盾。能看到電路圖的眼。

他一個人聽得到。但他剪不了。擋不住。看不全。

他需要——

他的天機腦子還沒把這個念頭轉完,地鐵到站了。

黃大仙。出站。

他們走回那棟舊樓。五樓。陳師傅開門。走進去。把那件灰色對襟外套脫了,掛在門後。

又是polo衫。又是人字拖。冰箱裡拿了一杯凍檸茶。

那個搞笑大叔,回來了。

他坐下。喝了一口。然後看著姜逸。

「你今天看到了什麼。」

「一個吃東西的源頭。在地底。我止不了。」

「嗯。還有呢。」

姜逸看著他。

「我一個人不夠。」

陳師傅喝了一口凍檸茶。沒有接話。但他的眼睛,在笑。

不是搞笑的笑。是「等你自己想到了」的笑。

「師傅。」姜逸說。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會說這句話。」

「我等了三個禮拜。」陳師傅放下杯子。「從你第一天走進這間屋子,我就在等你自己想到。」

他站起來。走到書架前。從最底下那一層——那排深棕色冊子旁邊——抽出一張紙。

攤在桌上。

那是一張命盤。

不是姜逸的。也不是陳師傅的。

姜逸低頭看。十二宮。星曜排列。他的眼睛自動開始讀——

命宮。太陽。辰位。旺。

他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
太陽在辰位。旺。那是十四主星裡,最亮的位置之一。

而他自己的夫妻宮——也有太陽。

他抬起頭。

「這是誰的盤。」

「她來過。」陳師傅說。「兩個月前。不是為自己——是為了她一個朋友。她朋友最近不對勁,她想知道為什麼。」

他頓了一下。

「她不信紫微。但她記得自己的出生時間,因為她媽每年生日都要講一次。資料是她自己給的。我排了盤。她聽了三分鐘,就走了。」

「走了?」

「她那種人——」陳師傅看著那張盤。「不是來聽道理的。是來找答案的。聽三分鐘,覺得不夠具體,就走了。」

他看著姜逸。那個搞笑大叔的笑,收了。底下那個人,又露出來了。

「你的隊友。」他說。

「如果她願意的話。」


《神羅訣‧封印卷》殘句(續):「獨行者,遠。同行者,難。最遠的路,不是一個人走完的——是找到那些跟你走同一條路、但從不同方向走過來的人。拆彈,從來不是一個人的活。」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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