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羅訣 第二十章:疫
- 7月29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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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更新:7月30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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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神羅訣‧兄弟卷》殘句:「古有天災。旱。澇。疫。蝗。人可見之,故可避之。今有一災,不旱不澇不疫不蝗。只令人心不安。令人夜不能寐。令人求神——愈求愈空。此災無名。無形。無聲。故無人知己身在災中。」
第三天。台北。
阿晴去比賽了。第三場。右腳包著繃帶,藏在道服褲管裡。昨天第二場最後三十秒,她為了追一個反擊角度,落地時踩偏了半寸。不是大傷。只是扭了一下。她說「沒事」。蘇玥早上檢查了一次,說消腫了但不能做旋踢。阿晴說知道了,穿上鞋就走了。
剩下三個人。
姜逸本來打算今天用鐘的第一響。但他站在旅館窗前看著台北的早上,珠子在手裡轉了十分鐘,改了主意。
「今天不敲鐘。」
「為什麼?」肥同正在吃飯團。
「我不夠了解這個網。」他轉過身。「前天在龍山寺我感覺到了那張網在三米高度攔截信念。昨天在那間小廟我感覺到了沒有網的地方是什麼樣。但——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我只看了廟。我沒有看人。」
蘇玥抬頭。她聽懂了。
「你覺得那張網不只影響廟裡的信念。」
「信念不是從廟裡長出來的。信念是從人心裡長出來的。人去廟裡拜,信念從人身上升起,經過廟的空間,往上走——被攔截。」
他看著窗外的街道。早上。上班的人。騎摩托車的人。在等公車的高中生。
「如果那張網在吃信念,而信念從人身上升起——那些人身上會有痕跡。」
沉默。
「你想去看人。」蘇玥說。
「我想去看人。」
他們去了萬華。
不是巷子裡的那間小廟。是外面。大街上。
姜逸選萬華是因為——昨天找到銅鐘的那一瞬間,十四個光點同時亮起,他在那片極短的共鳴裡看見過方向。萬華的節點最大。最亮。暗紅色接近黑色。如果信念收割有一個中心,那就是這裡。
早上十點。龍山寺前面的廣場。
遊客。老人。擺攤的。在樹下下棋的阿伯。一切看起來正常。
姜逸站在廣場邊緣。閉上眼。手握珠子。
不是共鳴。只是打開感知。像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到最大。
三秒。
他睜開眼。
不一樣了。
世界還是一樣的——廣場、人、樹、陽光。但在他的感知裡,多了一層。
每一個人身上都有一條線。
很細。從頭頂升起。往上走。像蒸氣。像呼吸。看不見,但他感覺得到。
那是信念。每個人多少都有。不需要拜神。不需要燒香。活著就有。對明天的期望。對家人的愛。對未來的一點點希望。這些都是信念。很淡。但有。
那些線升起來。往上走。
到了三米。
被吸走了。
姜逸看了一秒。兩秒。
「所有人。」他的聲音變了。「所有人都在被吸。」
蘇玥站在他旁邊。她看不到他看到的東西。但她在做她能做的事——量溫度。
她舉著手機。在人群裡走。量了二十個人的體表溫度。手機的紅外線功能不算精確,但足夠看出趨勢。
她回來了。臉色不一樣了。
「平均體表溫度35.7度。」
「正常是?」
「36.2到36.5。」
低了半度。整個廣場的人。平均低了半度。
「這不是天氣的原因。」蘇玥翻著數據。「今天的氣溫31度。濕度78%。這個環境下人的體表溫度不應該低於36度。除非——」
「除非有東西在從他們身上抽走能量。」
蘇玥看著他。她的眼睛裡有一樣東西——不是恐懼,是那種科學家在理論被實證確認時的表情。極度冷靜下面的極度震動。
「所有人?」
「所有人。」
「整個萬華?」
姜逸閉上眼。把感知擴大。
萬華這一片。數萬人。
數萬條線。往上走。被吸走。每一秒。每一分鐘。每一天。
「不只是萬華。」他睜開眼。聲音很低。「大台北。」
他們往龍山寺南邊走。越走越深。
這一帶的房子更老。街道更窄。很多老人。很多廟。大大小小的宮廟,幾乎每隔一百米就有一間。
信念的密度更高了。因為這裡的人更虔誠。拜得更勤。
但他們的臉——
姜逸開始注意了。
不是所有人。但很多人。走在街上的老人。坐在門口的阿婆。在小廟前面上香的中年女人。
他們的表情有一個共同點。
疲倦。
不是身體的疲倦。是一種更深的。更說不清的。像一個人用盡了力氣做一件事,但那件事永遠沒有結果。
姜逸以前見過這種表情。在他幫陳師傅看盤的時候。那些特別焦慮的客人。坐下來就問:「我做了這麼多,為什麼還是不順?」
他現在知道答案了。
因為你做的每一件事——每一次拜、每一次祈求、每一次對天許願——那些信念往上升,升到三米,被吃掉了。你的願望從來沒有到達任何地方。你以為是你不夠誠心。你加倍。再加倍。
越做越累。越累越焦慮。越焦慮越拜。
迴圈。
蘇玥在做一件事。她一直在做。沿街。逐個。測量路過的人的體表溫度。
走了二十分鐘。量了五十多個人。她停下來。
「越靠近那個方向——」她指著西南方。萬華深處。「溫度越低。最低的一個是35.1度。一個坐在廟口的老太太。」
35.1。
正常人的體表低於35.5度,在醫學上已經屬於低體溫的邊緣。
「她需要去醫院。」蘇玥說。
「去了也查不出來。」姜逸說。「所有指標都會是正常的。血壓正常。血糖正常。心電圖正常。但她就是冷。就是累。就是焦慮。醫生會說——」
「焦慮症。」蘇玥接上了。「開抗焦慮藥。吃了會好一點。停了會更差。因為藥治的是症狀,不是原因。」
她合上手機。
「原因是那張網。」
「原因是那張網。」
然後他們看到了那個老太太。
不是蘇玥量到35.1度的那個。是另一個。
巷子口。一個路邊的小神壇。土地公。兩尺高的神龕。一對紅蠟燭。一個銹了的香爐。
老太太跪在神壇前面。
她穿著一件褪色的碎花衣服。白頭髮。很瘦。膝蓋下面墊了一塊硬紙板。
她在拜。
不是普通的拜。是那種——重複的。機械的。合掌。磕頭。合掌。磕頭。合掌。磕頭。嘴裡在唸。同一句話。同一個節奏。一遍一遍。
旁邊站著一個女孩。二十歲出頭。短頭髮。穿著便利店的制服。手裡拿著一瓶水。
她看著老太太。眼睛紅的。
「阿嬤。」女孩蹲下來。「夠了。起來了。膝蓋又要腫了。」
老太太沒停。合掌。磕頭。合掌。磕頭。
「阿嬤——」
「再拜一下。」老太太的聲音。嘶啞的。「再拜一下就好。昨天拜完有比較好一點。」
「你昨天拜了三個小時!」女孩的聲音裂了。「三個小時。膝蓋出血了。你不記得了嗎?」
老太太停了。看著女孩。眼神是迷茫的。
「有嗎?」
「有。我帶你去看了醫生。你不記得了。」
老太太低下頭。看著自己的膝蓋。硬紙板上有暗色的痕跡。乾了的血。
「我只是想拜一下。」她說。聲音很小。「拜了會好的。」
女孩把水瓶放在地上。雙手抱住老太太的手臂。把她扶起來。慢慢的。老太太的腿在抖。
她們慢慢走了。女孩扶著她。一步一步。
姜逸站在巷子對面。看著她們的背影。
他的共鳴還開著。他看到了——
老太太身上的那條信念線。比一般人粗三倍。因為她拜得太多了。太猛了。信念從她身上源源不斷地升起來。
升到三米。
被吃掉。
然後——一股比正常人濃十倍的焦慮脈衝,從上面壓回她身上。
她搖了一下。差點站不穩。女孩扶住了她。
「阿嬤。你走慢一點。」
「我沒事。我就是有點累。」
姜逸的手握住了珠子。很緊。指節發白。
肥同沒有說話。
從看到老太太開始。他就沒有說話。
他站在巷子裡。手垂在身體兩邊。看著那對祖孫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然後他坐下了。
就坐在路邊。屁股坐在路沿石上。
姜逸和蘇玥都看著他。
他沒有哭。他的眼睛是乾的。但他的臉上有一種表情——姜逸從來沒在他臉上看過的。
痛。
不是身體的痛。是天同的痛。
肥同的天同星性——化祿,化氣為福——他的本質是接收身邊所有人的情緒狀態。在香港的時候,他能感覺到姜逸什麼時候不開心。能感覺到阿晴什麼時候在逞強。
但那是一兩個人。
現在。他站在萬華的街上。
周圍是幾千個被吸了信念的人。幾千份沉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焦慮。幾千個覺得自己不夠虔誠、不夠努力、不夠好的人。
他感覺到了。
所有的。同時。
「肥同。」姜逸蹲下來。
肥同的嘴唇在動。沒有聲音。但姜逸讀到了。
太多了。
姜逸抓住他的手。握住。
「看著我。」
肥同看著他。
「只看著我。不要感覺外面的。只看著我。」
肥同的眼睛聚焦了。從散的變成集中的。看著姜逸。
「我還在。」姜逸說。
「……我知道。」
「你感覺到什麼?」
「他們在痛。很多人。很多。他們……他們不知道為什麼痛。他們以為是自己的問題。」肥同的聲音在抖。「但不是他們的問題。他們什麼都沒做錯。」
蘇玥蹲在肥同的另一邊。沒有說話。從帆布袋裡拿出一瓶水。擰開蓋子。遞過去。
肥同接過水。喝了兩口。手在抖。
「我媽也會這樣。」他忽然說。
姜逸看著他。
「我考試前,她會去拜。拜完回來就問我有沒有讀書。問完又怕自己拜得不夠。第二天再去。」肥同低頭看著手裡的水瓶。「我以前覺得她很煩。現在我知道……她只是想幫我。她不知道她那份心也會被吃掉。」
他們在路邊坐了五分鐘。
五分鐘後,肥同站起來了。
「我沒事了。」
「你確定?」
肥同看著這條街。老房子。鐵窗。晾衣服的竹竿。遠處一個老人在推腳踏車。
「姜逸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那個鐘的最後一響——可以打通一條路。讓一間廟的信念到達天空。」
「對。」
「一間不夠。」
姜逸看著他。
肥同的眼神變了。不是平時的那種——溫的、軟的、隨便的。
是硬的。天同從來不硬。但現在硬了。
「我剛才感覺到的。不是一條街。不是一個區。是整座島。」他的聲音穩了。「你要想辦法。不是打通一條路。是把那張網撕掉。」
沉默。
「我可能做不到。」姜逸說。
「你是天機。」肥同說。「你想辦法。」
這是肥同第一次直接用天機這個詞叫姜逸。不是「姜逸」。不是「阿逸」。是天機。
像在叫一個職位。一個功能。一個身份。
你是天機。你的工作是想辦法。去想。
晚上。旅館。
四個人。阿晴贏了第三場。6比3。左腳為主。右腳在最後一分鐘用了一次側踢——「忍不住。太好的角度了。」蘇玥給她換藥的時候臉色不好看。
姜逸把今天看到的講了一遍。
阿晴聽完之後沒有說話。她看著自己被包紮的右腳。然後她抬頭。
「那個阿嬤。她的孫女在便利店上班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我在體育館附近的便利店買水。收銀的女生。短頭髮。眼睛紅的。戴著名牌——吳佩蓁。」
姜逸看著她。
「我不知道她就是那個孫女。但你描述的樣子——便利店制服。短頭髮。眼睛紅的。」
太陽。走到哪裡都看到人。記住人。在意人。
「所以這不是抽象的事情。」阿晴說。「那個女孩在便利店上班。一邊上班一邊照顧一個拜到膝蓋出血的阿嬤。不是因為阿嬤有病。是因為有東西在吃她。」
她站起來。
「姜逸。你告訴我怎麼做。」
化權。不是請求。是命令。你告訴我方向,我往那個方向踢。
蘇玥合上筆記本。
「我今天量了五十三個人。」她說。「數據都在這裡。溫度分佈。距離與體溫的相關性。焦慮行為出現的頻率。如果那個節點的位置能確定——」她看著姜逸——「我可以算出那張網的輻射半徑和衰減曲線。」
化科。給她數據。她給你答案。
肥同沒有說話。他坐在床上。手裡拿著鐘。
他已經說了他要說的話。
你是天機。你想辦法。
姜逸站起來。走到窗邊。
台北的夜。燈火。一萬間廟。幾百萬人。被一張看不見的網覆蓋。每一秒都在被吸。每一天都在變冷。變累。變焦慮。
他以為自己來台灣是找一個東西帶回去。一個承載信念的碎片。拿回香港。交給天梁。完成任務。
不是。
任務不是拿東西。
任務是救人。
他拿起鐘。
明天。用第一響。看清整張網。
然後——
想辦法。
天機的辦法。
他躺在床上。珠子在枕頭下面。鐘在枕頭旁邊。
十四個光點。九個在海底。五個在人間。
那個每年來小廟的老太太。她的信念沒有被吃掉。因為那間廟太小了。網沒有覆蓋。
但外面——外面大台北幾百萬人的信念,每天都在被吃。
他的天機齒輪在轉。
一張網。有結構。有節點。有中心。
有結構的東西就有規則。有規則的東西就有弱點。
天機讀結構。找規則。破弱點。
子牙問天機:何為局?
天機答:使天地以為日月正常升落。而吾已換了天。
他閉上眼。齒輪沒有停。但身體先休息了。
明天。
《神羅訣‧兄弟卷》殘句(續):「見一人之苦,可動容。見百人之苦,可落淚。見萬人之苦——不可只落淚。需動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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