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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羅訣 第十一章:照

  • 7月29日
  • 讀畢需時 8 分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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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神羅訣‧封印卷》殘句:「太陽解暗,非以力驅之。乃以在,化之。暗處有人至——燈未點,窗未開——僅其在場,暗已退三分。此為太陽之本能。無須學。無須知。在,即照。」


牛雜在路上買了。辣的一份——肥同的。不辣的一份——姜逸的。

阿晴什麼都沒點。她走在前面。步伐很快。姜逸和肥同跟在後面,要小跑才能跟上。

「她走路好快。」肥同咬著竹籤說。

「太陽型的人。」姜逸低聲說。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等一下你就知道了。」

阿晴停在地鐵入口。轉過頭。

「你們走不走?」

她的語氣不是催。是一種本能的——你們為什麼不走快一點、阿茵還在家裡、每耽誤一秒鐘就多浪費一秒鐘的急。她不是不體貼。她是停不下來。太陽不停的那種停不下來。

肥同加快腳步。一邊走一邊把牛雜的竹籤收進塑膠袋。他不會在地鐵上吃東西——不是因為規矩,是因為「在外面吃東西不禮貌」是他媽教的,這一條他記了一輩子。

地鐵。黃大仙站。出站。太陽很大。

「就這裡?」阿晴看著嗇色園外面的那條窄路。涼茶鋪。阿伯下棋。開光飾品攤。

「五樓。」

她沒有等電梯。直接走樓梯。五層。一口氣。到了門口,連呼吸都沒亂。

姜逸和肥同比她晚了三十秒。肥同到的時候喘得像剛跑完八百米。

那張A4紙。「敲門即可。」

姜逸敲了。

門開了。

陳師傅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到發白的格子襯衫。手裡端著一碗粥——白粥,上面灑了蔥花。

他看了一眼阿晴。又看了一眼姜逸。

「進來。」

阿晴走進去。眼睛掃了一圈——舊電腦、摺枱、摺凳、書架、門後掛著一件灰色對襟外套。

「就這裡?」她說。「我上次來的時候,以為這間房更大。」

「上次你待了三分鐘。」陳師傅把粥放在桌上。「三分鐘,什麼房間都小。」

阿晴看了他一眼。沒有反駁。因為他說的是事實。

陳師傅坐下了。指了指摺凳。「坐。」

阿晴沒坐。她站在門邊,雙手環胸。不是防備——是不想浪費時間坐下來。坐下來意味著這會是一場長談。她不想長談。她想知道怎麼救阿茵,然後去做。

陳師傅看了她三秒。

然後他笑了。

「跟我猜的一樣。」

「猜什麼。」

「你不是來聽道理的。」

阿晴的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那種「你講完沒有」的表情。

「我講三句話。」陳師傅豎起三根手指。「三句之後,你決定信不信。不信,門在那裡。」

他沒等她回答。

「第一。你叫黃羲晴。你的命盤是太陽在辰,旺。你兩個月前來的時候我就知道——你不只是一個熱心的人。你是那種天生會站在人前面、替別人擋的人。這不是性格。是結構。」

阿晴的眉毛動了一下。

「第二。你朋友阿茵,不是心理問題。不是抑鬱。不是壓力。她住的地方,底下有一個東西在吃人的情緒。她被泡在裡面。泡了三個月。所有醫生都會跟你說她正常。因為她的生理指標確實正常。不正常的,在盤裡。」

阿晴的手從胸前放了下來。

「第三。」陳師傅看著她。那三根手指,收回了兩根。最後一根指著她。「你能幫她。不是因為你是她朋友。是因為你是太陽。太陽的功能,不是打仗。是照。你走進一間暗的房間,暗就會退。不用做任何事。你在,就夠了。」

房間安靜了五秒。

阿晴看著陳師傅。陳師傅看著她。

肥同站在角落,手裡捏著牛雜的塑膠袋。

姜逸在旁邊。他在聽——不是聽對話。是聽阿晴的盤。

她的頻率在變。

剛走進來的時候,是亮的,急的,繃著的。現在——還是亮的。但那個急,鬆了半格。

不是因為她被說服了。

是因為陳師傅說的第二句——「底下有東西在吃」——碰到了她心裡一直轉、一直解不開的那個結。

她自己也覺得不對。醫生說阿茵正常。朋友說阿茵只是壓力大。可她看著阿茵的眼睛,覺得那不是壓力。那是——被什麼東西蓋住了。像一層濕漉漉的膜,貼在阿茵身上,怎麼擦都擦不掉。

現在有人告訴她:那不是你的錯覺。那是真的。底下有東西。

「帶我去。」她說。

陳師傅看了她一眼。那個笑還在嘴角。但眼睛是認真的。

「不是我帶你。」他指了一下姜逸。「他帶你。他聽得到那個東西。我聽不到。」

阿晴轉向姜逸。

姜逸看著她。那雙亮亮的眼睛。一點猶豫都沒有。

他忽然想到——天機猶豫的時候,太陽已經在走了。

「走。」他說。

太子。那棟唐樓。下午四點半。

樓下沒人了。上午的圍觀者已經散了。鐵閘拉下來了一半。街上只有一個老人在遛狗。

阿晴站在門口。按門鈴。三樓。

沒有人應。

她又按了一次。長按。

「阿茵。是我。阿晴。」

門鈴的迴聲在門裡嗡了一下。然後安靜了。

「她不會開的。」阿晴低聲說。「這一個禮拜,我來了四次。她都不開。」

姜逸站在旁邊。他閉上眼。

三樓。他聽過去——

阿茵在裡面。蹲在某個角落。窗簾拉著。燈沒開。她的盤的底色,跟徐哥的很像——福德宮那個位置,有一道持續的、低頻的歪音。不尖。是悶的。是那種「一直在那裡、但你習慣了所以不覺得痛」的歪音。

像一個人慢慢地、慢慢地,被泡在冷水裡。水不是一下子倒下來的。是每天高一公分。等她發現的時候,水已經到了脖子。

「她的狀態穩定。」姜逸睜開眼。「沒有惡化。但也沒有好轉。就……泡著。」

阿晴的拳頭攥了一下。

「讓我上去。」她說。

「門——」

「我有鑰匙。」

她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。其中一把,貼了一條粉色的膠帶。

「她給過我備用鑰匙。上大學的時候。」阿晴看著那把鑰匙。「她說,萬一她忘帶鑰匙,我可以來開門。」

她沒有等任何人同意。轉身就上樓了。

肥同看了姜逸一眼。

「我們跟上去?」

「跟。」

三樓。走廊很窄。燈管在閃——那種快壞了但沒人換的閃法。牆上的漆剝了一半。

阿晴站在門前。鑰匙插進鎖裡。轉了一下。

門開了。

一股悶的氣味。不是臭。是那種很久沒有開窗、沒有通風、沒有活人正常活動的氣味。像一間被遺忘的房間。

但房間裡有人。

姜逸站在門口。沒有進去。

他在聽。

阿晴走進去的那一刻——他聽到了。

變了。

屋子裡那道低頻的歪音——就是那個一直在嗡的、悶的、讓阿茵泡在暗裡的東西——在阿晴跨過門檻的那一秒,退了。

不是消失了。是退了。像影子遇到光,自動往牆角縮了一下。

太陽解暗。

陳師傅說的。太陽的功能不是打仗。是照。你在,暗就退。

不是比喻。不是安慰。

是他親耳聽到的——阿晴走進那間屋子,歪音退了三分。

阿茵坐在床角。

膝蓋抱在胸前。頭髮亂了。穿著睡衣——可能穿了好幾天的同一套。窗簾拉得死死的。房間裡唯一的光,是手機螢幕。她在看手機。但不是在看什麼——只是無意識地往下劃。手指一直動,眼睛不聚焦。

阿晴蹲在她面前。

「阿茵。」

阿茵的眼睛動了一下。認出了她。但沒有反應。像隔了一層什麼。

「阿茵。我來了。」

阿晴伸出手,把阿茵手裡的手機輕輕拿走。阿茵沒有抗拒。也沒有伸手要回來。像那部手機跟她沒什麼關係。

「你多久沒吃東西了?」

「……不記得。」

阿晴回頭看了一眼門口。

肥同站在那裡。他已經從樓下的便利店——姜逸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去的——買了一個三明治和一瓶水。

他沒有問任何人要不要。他走進去。把三明治撕開包裝。放在阿茵面前的床頭櫃上。

「慢慢吃。不急。」他笑了一下。很輕的笑。不是那種什麼都會好的笑。是那種「我不會走,你吃東西」的笑。

阿茵看了他一眼。看了三明治一眼。

然後她伸手拿了起來。

咬了一口。

很小的一口。但她在嚼。

阿晴的眼睛紅了一下。很快。她轉過頭。不讓阿茵看到。

姜逸站在門口。他在聽。

阿茵咬下那一口三明治的時候——那道歪音,又退了一點。

不是因為食物有什麼魔力。是因為——一個朋友來了。一個陌生的胖子帶了吃的。有人在這間黑暗的房間裡,做了一件正常的、溫暖的、人類會做的事。

暗化靠的是孤立。把一個人泡在自己的暗裡,切斷她跟世界的連接。

阿晴和肥同做的事,是最簡單的反操作——陪她。在她旁邊。讓她知道,外面還有人。

不是符。不是法術。不是共鳴。

就是在。

太陽在。天同在。暗就退。

他們待了一個小時。

阿晴坐在阿茵旁邊。沒有說很多話。就坐著。偶爾講一兩句學校的事。「圖書館那個自動門又壞了。上次夾到一個教授的包。整棟樓都聽到了。」阿茵沒有笑。但她在聽。

肥同坐在地上。靠著牆。喝著他那罐可樂。他存在的方式,就是一種安慰——一個胖子坐在你房間地上喝可樂,世界就不可能太糟糕。

姜逸站在陽台——窗簾拉開了一條縫,他從那條縫看出去。太子的街。樓下的五金鋪。遠處那棟舊商業大廈。

他聽著。

歪音退了。但沒有消失。

像你拿一盞燈照進一間暗的房間——光到的地方亮了,光照不到的角落,暗還在。燈一拿走,暗會回來。

阿晴能照。但她不能一直在這裡。她不能住在阿茵的房間裡。她有自己的課,自己的事,自己的——

而且,根本問題不在這間屋子裡。

根在地底。在那個源頭。在那條河。

他給陳師傅發了一條訊息。

「太陽解暗有效。但只能壓,不能拔。」

一分鐘後。回覆。

「嗯。所以你們需要眼睛。」

姜逸看著那行字。

眼睛。

什麼意思?

「回來。我有一張盤給你看。」

他們離開的時候,阿茵在門口站了一下。

她沒有出來。但她站在門框裡,看著他們走。

「阿晴。」

阿晴轉過頭。

「……你明天還來嗎?」

阿晴笑了。不是那種什麼都會好的笑。是太陽的笑——亮的,沒有保留的,把自己劈成兩半也要給出去的。

「來。」

門關了。

阿晴站在走廊裡。

姜逸看到她的手在抖。很輕。只抖了兩秒。然後她攥了一下拳頭,手就不抖了。

她怕。

太陽也會怕。只是太陽怕的時候,別人看不到。因為光太亮了,把影子蓋住了。

回五樓。

陳師傅等在門口。粥已經吃完了。碗洗了。桌上擺著凍檸茶。

「怎麼樣。」

「有用。」姜逸說。「太陽解暗。在場的時候歪音退了三分。離開之後——」

「會回來。」陳師傅接了。「對。因為源頭還在那裡。你們照的是症狀,不是根。」

阿晴站在門邊。聽到「會回來」三個字,臉色變了一下。

「那怎麼辦。」她說。

「不是一個人能解決的。」陳師傅看著她,然後看著姜逸,然後看著肥同。「三個人也不夠。」

他從書架最底下那一層,又抽出一張紙。

跟上次一樣。一張命盤。

「又是同學?」姜逸問。

「醫科的。」陳師傅說。

「她沒來找過我。但她寄過一份東西來。」

「什麼東西?」

「十七個病例摘要。沒有名字。只有症狀、時間、地點。失眠、食慾下降、情緒遲鈍、檢查正常。全部集中在太子到深水埗一帶。」

陳師傅點了點那張命盤。

「最後,她附了自己的年月日時,也寫明可以轉給能驗證這套系統的人看。她問我——如果紫微真能讀人,能不能讀出,為什麼她會看見這些別人看不見的異常。」

「我排了。」

姜逸低頭看。盤上的出生資料——二〇〇三年十二月五日,寅時。

命宮。太陰。戌位。

化科。

他的呼吸又停了半拍。

太陰。月亮。暗處的眼睛。

太陽照。太陰看。一個是光。一個是能在光照不到的地方——看見東西的眼睛。

他抬起頭。

「她不是那種會來找人的人。」陳師傅說。「她是那種自己找答案的人。」

他看著姜逸。

「你上次花了三天找到太陽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這一次,不用找。」陳師傅喝了一口凍檸茶。「她已經在找你了。」


《神羅訣‧封印卷》殘句(續):「日照萬物,而萬物皆明。月不照物——月只照日光照不到的地方。故有暗處之病,日至則退,日去則復。欲絕其根,需月入暗,循其脈,找到暗的源頭。日月並行,方能斷根。」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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