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羅訣 第十二章:月
- 7月29日
- 讀畢需時 10 分鐘
已更新:7月30日

@2026陳定幫版權所有,未經授權,請勿轉載、改編或用於商業用途
《神羅訣‧天機卷》殘句:「太陰不照物。太陰照影。影藏於光不及之處,唯太陰能見。故盤有雙眼——日見其明,月見其暗。缺一,則盲。」
姜逸在圖書館門口被人攔住了。
不是攔。是一個女生站在他前面,擋住了他的路。然後很精確地,說了一句話。
「你最近三個禮拜的行動軌跡不正常。」
姜逸看著她。
個子不高。瘦。站在那裡的姿勢有點縮,像習慣了不佔太多空間。頭髮紮得很整齊——不是阿晴那種隨便一紮的馬尾,是每一根都梳進去的、乾淨的低馬尾。細框眼鏡。背一個太大的書包——鼓鼓的,裝了太多東西,一邊肩帶都往下滑了。
她跟阿晴是完全不同的好看。阿晴是那種曬著太陽、讓人忍不住看的好看。她是那種藏在安靜裡面的——五官很秀氣,皮膚很白,下巴的線條有一種清清冷冷的精緻。像一件放在櫥窗角落的瓷器。你走過去不一定會注意到。但你停下來看了,會覺得好看得很仔細。
她站在那裡的方式——不佔地方。不引人注意。路過的人從她旁邊繞開,沒有人看她第二眼。
但她的眼睛——在那副細框眼鏡後面——很穩。
不是亮的那種穩。是暗的那種穩。像一潭很深的水。水面不動。但你知道水底下有東西。
「你說什麼?」姜逸問。
「你的行動軌跡。」她的聲音不大。語速平。每個字的長度幾乎一樣,像在讀一份報告。「我不是跟蹤你。我在做異常點分布。你最近三個禮拜,反覆出現在幾個異常點附近,所以被我標成待確認。」
她頓了一下,像是知道這段話聽起來很有問題。
「三個禮拜前,你每天中午十二點半經過中央走道。固定。偶爾偏差五到十分鐘。然後你開始出現空白日——整天看不見人。三天前你回來了,但路線變了。時間也變了。你中午不去飯堂了。你往校門方向走。帶著一個書包和一個——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——你口袋裡的東西。」
姜逸的手下意識碰了一下褲袋。珠子在裡面。
「你是誰。」
「醫科的。蘇玥。」
那個名字,姜逸沒聽過。但「醫科」兩個字,他昨晚聽過——陳師傅說的。
「……你寄了東西給我師傅。」
「十七個病例摘要。」她推了一下眼鏡。那個推眼鏡的動作很快,像一個習慣。不是裝的。是她緊張的時候會做的事——但她的聲音完全聽不出緊張。「你師傅是黃大仙五樓那個陳師傅?」
「嗯。」
「那十七個病例,你看過了嗎。」
「沒有。他昨天剛告訴我有你這個人。」
蘇玥看了他兩秒。那兩秒裡,她的眼睛從他的臉,移到他的褲袋,再移回來。
「那你有沒有注意到,這個學期,校醫中心的心理輔導預約量,比上學期多了百分之四十三。」
「……沒有。」
「失眠投訴多了百分之六十一。」
「匿名統計。」她補了一句,像是提前堵住他的問題。「校醫中心給實習生的是去識別化教學摘要,只保留年齡段、症狀、日期和大概區域。不是病歷,也沒有名字。」
「全部集中在宿舍A棟到C棟。不是D棟。不是E棟。A到C。」
她從書包裡掏出一本筆記本。A5。藍色封面。翻開。
裡面的字很小。很整齊。四種顏色的筆——黑色是事實,藍色是推測,紅色是異常,綠色是待追蹤。
她翻到一頁。上面畫了一張校園地圖。A棟到C棟被紅色圈了出來。圈外面寫著一個數字:三倍。
「跟你師傅在太子讀到的數據一樣。」她說。「我沒有用紫微。我用的是去識別化摘要和地理統計。校內是A到C棟,校外是太子到深水埗。兩組樣本原本不該有關係,但時間曲線和症狀曲線重疊。」
她合上筆記本。
「所以我來找你。」
姜逸站在圖書館門口,看著這個女生。
他在讀她。
不是刻意的。是本能。陳師傅打開的那道門,關不上了。每一個站在他面前的人,他的感知自動展開。
蘇玥的盤——
涼。
不是冷。不是阿茵那種被泡壞了的涼。是一種很乾淨的涼。像月光。月光不燙。不刺。它只是在那裡。安靜地照著。照的不是你。是你旁邊那片你自己看不見的影子。
跟阿晴完全相反。
阿晴是亮的。是光。是暖。走進一間房間,所有人都看她。
蘇玥是暗的。是影。是涼。走進一間房間,沒有人看她。但她看到了所有人。
日。月。
一個照明處。一個照暗處。
他褲袋裡,那條黑繩上——
又一顆珠動了。
第三顆。
不是暖。不是跳。是一種很輕的……轉。像在調焦。像一台相機,碰到了它該拍的東西,鏡頭自己動了一下。
太陰。
姜逸深吸一口氣。
三顆了。天機。太陽。太陰。
十四顆裡的三顆。
「你相信紫微斗數嗎。」姜逸問。
「不信。」蘇玥的回答沒有猶豫。
「那你為什麼寄資料給我師傅。」
「因為我信數據。」她看著他。「我的數據指向一個不正常的聚集現象。我排除了我能拿到資料的變量——考試週期、季節性情緒波動、校內活動、空氣品質。社交媒體使用量我不能完整排除,只能看公開擴散曲線。全部算完之後,剩下的解釋,已經不太像醫學範圍內的東西。」
她頓了一下。
「你師傅的名字,出現在一個學姐的推薦裡。學姐說他很準。我不關心準不準。我關心的是——他有沒有看到我看到的東西。」
「所以你寄了十七個病例。」
「十七個。加上我自己的出生時間。」她推了一下眼鏡。「如果他能從我的出生時間裡讀出我為什麼會注意到這些異常——那他的系統至少有解釋力。有解釋力的系統,不管我信不信,都值得測試。」
姜逸看著她。
這個人——用科學的方法,走到了紫微的門口。
不是因為信。不是因為好奇。是因為數據把她逼到了這裡。她排除了自己能排除的解釋。剩下的,不管多離譜,都必須被驗證。
太陰化科。循序漸進。不跳步驟。不做假設。數據帶她到哪裡,她就走到哪裡。
「你師傅回覆我了。」蘇玥說。「他說——『找姜逸。他聽得到你看到的東西。』」
她看著他。
「你聽得到什麼。」
姜逸帶她去了飯堂。
不是五樓。不是太子。是學校飯堂。下午三點。人不多。
他選了角落的四人桌。背靠牆。面對入口。
蘇玥坐在他對面。把書包放在椅子上。書包太重,椅子歪了一下。
「你先等一下。」姜逸掏出手機。
給肥同發了一條訊息:「飯堂。三點。帶阿晴。」
三十秒。肥同:「幾號桌?要不要先點東西?」
「角落那張。隨便點。」
兩分鐘後。肥同又發了一條:「阿晴說她不餓。我幫她點了。」
姜逸把手機收起來。
蘇玥看著他。
「你在叫人。」
「我的隊友。」
「隊友。」她重複了一下這個詞。語氣沒有變化。但她的筆記本已經翻開了。綠色的筆準備好了。待追蹤。
肥同先到。手裡端著一個托盤——四碗東西。叉燒飯、雲吞麵、魚蛋粉、一碗白粥加鹹蛋。
「不知道你吃什麼,」他對蘇玥笑了笑,「我就每樣叫了一碗。你選。」
蘇玥看著那四碗東西。然後看著這個胖子。
一個完全不認識她的人。買了四碗東西讓她選。
「……白粥。」她說。
「好。鹹蛋要不要?」
「要。」
肥同把白粥和鹹蛋推到她面前。然後自己坐下來。拿起叉燒飯。開始吃。
像他已經在這張桌子上坐了三年一樣自然。
蘇玥的筆記本還開著。她用黑色筆,在一行空白處,快速寫了幾個字。姜逸歪頭看了一眼——看到了「林家同」三個字和一個括號。括號裡寫著:「(天同?待確認)」。
她已經在建檔了。
阿晴三分鐘後到。
她走進飯堂的時候,姜逸感覺到了——周圍幾張桌子的人,抬了一下頭。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。是因為太陽走進來了。光的密度變了。
阿晴看到蘇玥。停了一下。
「你是誰?」
「蘇玥。醫科。」
「她是那個寄十七個病例給師傅的人。」姜逸說。
阿晴看了蘇玥兩秒。那種太陽式的審視——快,直接,不繞彎。
然後她拉開椅子坐下了。拿起肥同幫她點的雲吞麵。
「你也看到了?」阿晴問。
「看到什麼。」
「不對勁的東西。阿茵那種。」
蘇玥看了她一眼。「你說的阿茵——住太子?三個禮拜沒出門?」
阿晴的筷子停了。「你怎麼知道。」
「她是我第十七個異常個案。」
飯堂裡有幾秒鐘的安靜。遠處有人在打飯。鐵勺碰到鐵盤的聲音。電視在播新聞。
阿晴放下筷子。「你見過她?」
「沒有。但她的症狀出現在校醫中心的轉介摘要裡。失眠、食慾下降、社交退縮。醫生寫的是『疑似適應障礙』。但求診時的檢查完全正常。」
蘇玥推了一下眼鏡。
「正常人不會在兩個月內從活躍社交變成完全不出門。除非有外部持續施壓因素。但她自己填的轉介問卷沒有顯著變化——沒有分手、沒有家庭變故、沒有學業危機。」
「所以你覺得不正常。」
「我覺得,」蘇玥看著阿晴,「不能用『正常』來解釋的東西,不應該被歸類為『正常』。」
阿晴看了她五秒。
然後她做了一件事——她把那碗雲吞麵推到蘇玥面前。
「你吃這個。粥不夠。你太瘦了。」
蘇玥愣了一下。
「……我選了粥。」
「粥是病人吃的。你不是病人。吃雲吞麵。」
蘇玥看了阿晴三秒。然後看了姜逸一眼。姜逸沒有說話。肥同在旁邊,嘴裡塞著叉燒飯,非常努力地忍住不笑。
蘇玥把粥推回去。拿過雲吞麵。
咬了一口雲吞。
「……還行。」她說。
阿晴滿意地點了一下頭。然後端起白粥開始喝。
四個人。一張桌子。
姜逸坐在角落。靠牆。面對入口。
阿晴坐在他斜對面。喝著粥。腿在桌子底下抖——不是緊張,是坐不住。太陽坐久了會燒。
蘇玥坐在他對面。吃雲吞麵。筆記本攤在托盤旁邊。綠筆在手裡。隨時準備記。
肥同坐在他旁邊。叉燒飯吃完了。在喝可樂。整張桌子上最放鬆的人。
姜逸閉了一下眼。
四個人的頻率,同時在他感知裡展開。
天機——他自己。銀灰。轉的。快的。永遠在分析。
太陽——阿晴。亮。暖。急。像一團永遠不熄的火。在場的時候,所有的暗都會退。
太陰——蘇玥。涼。靜。深。像月光。不照亮,只是讓影子變清楚。她在的時候,你看到的東西會更多。
天同——肥同。溫。軟。穩。像一床棉被。他在的時候,你不會害怕。
四種頻率。四種溫度。四種底色。
他從來沒有同時感覺過四個人。
它們不一樣。完全不一樣。甚至有些地方是矛盾的——太陽的熱和太陰的涼,天機的快和天同的慢。
但它們放在一起的時候——
不撞。
像四個音。各自不同。但同時響起來的時候,不是噪音。是和弦。
他不知道這個和弦叫什麼。但他聽到了。
褲袋裡,三顆暖的珠子——天機、太陽、太陰——在同一個瞬間,跳了一下。
同步的。
就一下。然後安靜了。
姜逸睜開眼。
沒有人注意到他剛才閉眼了。阿晴在問蘇玥要那十七份病例的地理分布圖。蘇玥在翻筆記本。肥同在問要不要再叫一碗湯。
很正常的一個下午。四個大學生在飯堂吃飯。
只有他知道,剛才那一秒,這張桌子上發生了什麼。
「我有一個問題。」蘇玥合上筆記本。看著姜逸。
「嗯。」
「你說你能聽到那些異常。你師傅能讀盤。她——」她看了阿晴一眼。「——能用某種方式減輕症狀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我呢。」
姜逸看著她。
「你師傅說找我。但我不會讀盤。不會聽。不會照。」她推了一下眼鏡。「我只會看數據。」
「數據就是你的眼睛。」姜逸說。
蘇玥等著他說下去。
「我能聽到暗化。阿晴能照。肥同能穩。但我們三個都有一個問題——我們看不到全局。」
「我聽到的是一個點。阿晴照的是一個面。肥同穩的是一個人。但那個源頭——太子地底下的那個東西——它影響了整個區域。幾百個人。我們不可能一個一個去聽、去照、去穩。」
「你能做的事——」他看著蘇玥的筆記本,「——是畫地圖。你能看到整個系統的形狀。哪裡重,哪裡輕。哪些人先倒,哪些人還撐著。病是怎麼擴散的。速度多快。方向在哪。」
「你是眼睛。」
蘇玥沉默了五秒。
「……我需要更多數據。」她說。
「那就去找。」阿晴接過話。「我陪你。」
蘇玥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裡有一種姜逸看懂了的東西——一個習慣獨處的人,第一次被人主動說「我陪你」時的表情。不是感動。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。
「不用陪。」蘇玥說。「我自己可以。」
「我沒問你可不可以。」阿晴喝了一口粥。「我說我陪你。」
蘇玥的嘴角動了一下。非常非常小的一下。
她低下頭,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。
姜逸沒看到她寫了什麼。但他猜——大概是綠色的筆。待追蹤。
飯堂快要關了。
肥同收了托盤。四個碗。他一個人端的。沒有人叫他端。他自己端的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阿晴回頭看了姜逸一眼。
「明天去太子。」她說。「我要帶蘇玥去看阿茵。讓她看看那個——你說的,暗化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也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帶你那個師傅。」
姜逸想了一下。「師傅說過,他的部分做完了。剩下的,是我們的事。」
阿晴皺了一下眉。「什麼意思。」
「意思是——他找到了源頭,找到了我們。接下來怎麼做,他教不了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聽不到。」姜逸看著她。「他能讀。但這件事——需要的不是讀。是聽。是照。是看。是穩。四個他都做不了。」
阿晴沉默了一秒。
然後她看了一眼肥同。又看了一眼蘇玥。最後看著姜逸。
「所以就我們四個。」
「嗯。」
阿晴點了一下頭。沒有再問。
太陽做了決定。
四個人走出飯堂。下午的陽光打在走道上。長長的影子。
姜逸走在最前面。阿晴走在旁邊。蘇玥走在後面,步伐不快,書包太重,走得很穩。肥同走在最後面,手裡拿著一罐可樂和一罐——他回頭買的——水。
他把水遞給蘇玥。
蘇玥接了。沒有說謝謝。但她喝了一口。
肥同笑了。
四個人。四條影子。
褲袋裡,三顆珠子安安靜靜。暖的。
第四顆——天同——還是涼的。
但姜逸知道,它在聽。
《神羅訣‧天機卷》殘句(續):「四星未齊,陣未成。然四人坐於一桌,各懷其能,互不相知——此時天地之間,已有微響。如四根弦,各自鬆著,尚未調音。但拉弓的手,已經伸出來了。」
.png)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