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羅訣 第三十一章:千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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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神羅訣‧夫妻卷》殘句:「有些人美在眼。有些人美在唇。有些人美在她不知道自己美的時候。她轉身。她低頭。她用指尖碰了一下千年前的字。光落在她的睫毛上。她不知道。所以那道光留得比較久。」
神社正殿。
脫鞋。木地板。涼的。
姜逸脫了拖鞋。肥同脫了運動鞋。蘇玥脫了平底鞋。阿晴——她蹲下來解左腳的鞋帶。右腳的鞋直接脫了。紗布露出來。
千晴站在門口。她看到了阿晴的腳。
看了一秒。沒問。轉身走進去了。
正殿不大。六疊。也許八疊。木頭的。暗的。窗戶開了一半。外面是山。杉木的影子投在紙門上。
地上鋪了蓆子。很舊。但乾淨。
中間放了一張矮桌。桌上——一個鐵壺。幾個杯子。
千晴跪在矮桌旁邊。開始倒茶。
動作。
姜逸看到了她的動作。
她倒茶的時候——左手扶壺蓋。右手提壺柄。壺身傾斜的角度恰好。水流是細的。穩的。沒有一滴濺出來。
不是茶道表演。是——肌肉記憶。一個倒了幾千次茶的人。手指知道角度。手腕知道力度。不需要想。
她倒完四杯。放下鐵壺。
然後她抬頭。
光從窗戶進來。下午的。斜的。穿過半開的紙門。落在她的臉上。
姜逸看清了她的臉。
在山路上他只看了輪廓。在鳥居前面他只注意到了她的眼睛和語氣。
現在。安靜。室內。光在她臉上。
她很漂亮。
不是月城鈴音那種漂亮。月城鈴音的漂亮是——舒服的。被設計好的。讓你覺得她懂你。
千晴的漂亮是——
乾淨。
皮膚白。不是城市女孩用護膚品養出來的白。是山裡的白。少曬。但不蒼白。有一點點被風吹過的紅。在顴骨上。很淡。
眉毛不濃。但線條好。自然的弧度。沒有修過。
眼睛——姜逸之前說「不大」。他錯了。不是不大。是她看人的時候不會把眼睛全部打開。她只開七分。剩下三分藏在睫毛下面。
但那七分——很清。像山裡的水。你看得到底。
鼻子。高的。直的。側面的線條從眉骨一路下來。沒有斷。
嘴唇。薄。不是冷的薄。是安靜的薄。不常笑的人的嘴唇。但唇形好。弓的弧度。
她的頭髮從馬尾散了一些下來。落在臉側。她沒有撥。
她跪在那裡。灰色衛衣。舊布包在身邊。鐵壺在面前。光在臉上。
像一幅畫。但不是掛在美術館裡的那種。是夾在一本舊書裡的那種。你翻到了。你停了。你不知道為什麼停了。但你不想翻過去。
肥同坐下來的時候——愣了一下。
很短的。但姜逸注意到了。
肥同的視線從千晴的臉上掃過。又掃了一次。然後他低下頭。看茶杯。
他的耳朵紅了一點。
肥同。那個吃什麼都大方、看什麼都坦然的肥同。耳朵紅了。
蘇玥也看到了。蘇玥看了千晴一眼。然後看了肥同一眼。然後——什麼都沒說。拿起了茶杯。
阿晴坐在姜逸旁邊。她也看到了千晴的臉。
她的表情沒有變化。
但她的手——在膝蓋上攥了一下。很快鬆開了。
千晴倒完茶之後。沒有坐下來喝。
她站起來。走到角落的一個木架前。從上面拿了一個東西下來。
一個紙袋。裡面是——仙貝。
不。不是新的。袋子上的保質期——
蘇玥的眼睛掃過去了。過期了。一個月前。
千晴把仙貝放在桌上。
「請。」她用中文說。語氣不太自然。像在背台詞。
她擺仙貝的方式——每一片仙貝之間的距離一樣。排列整齊。像在擺供品。
她在招待他們。用她有的東西。
而她有的東西——是過期的仙貝。
肥同看了一眼仙貝。
然後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沒有拿仙貝。他把自己的背包拉過來。拉開拉鏈。
從裡面拿出了——
三個飯糰。
便利店的。三角形的。塑料包裝。今天中午經過7-Eleven的時候他買的。姜逸記得。他當時買了六個。吃了三個。剩三個。
肥同把三個飯糰排在桌上。推到千晴面前。
「你先吃。」
他用的是粵語。但語氣不需要翻譯。
千晴看著飯糰。沒動。
肥同指了指她。然後指了指飯糰。
然後他用日語說——
「お腹すいた?一緒に食べよう。」
餓了嗎?一起吃吧。
他的日語不標準。腔調是日劇裡學的。但溫度是真的。
千晴看著他。
她的表情變了。很小的變化。眉毛。嘴角。不是笑。是——
有什麼東西鬆了一下。像一扇關了很久的窗被風推開了一條縫。
「我……」她開口了。中文。「我不——」
「你今天吃了嗎。」肥同問。粵語。但他用手勢比了。指嘴巴。指肚子。
千晴沒回答。
這就是答案。
「鮭。」肥同指了第一個飯糰。「ツナ。」指了第二個。「明太子。」指了第三個。
他看著她。
「鮭最好吃。你先拿。」
千晴的眼睛——紅了。
很快。一閃。她轉過頭去。面對牆壁。
她的肩膀動了一下。
然後她轉回來。眼睛還是紅的。但沒有流淚。
她伸手。拿了鮭魚的那個。
「……謝謝。」
日語。很小的聲音。比她之前說任何話都小。
肥同笑了。
「金槍魚那個也很好。你等下還可以吃。」他把第二個也推了過去。
千晴拆了塑料包裝。手指在抖。很輕的抖。
她咬了一口。嚼了。慢慢的。
姜逸在旁邊。他沒有說話。他看到千晴咬飯糰的時候閉了一下眼。
不是因為好吃。
是因為——很久沒有人給她東西吃了。
她一直在給別人東西。茶。仙貝。擺得整整齊齊的過期仙貝。
沒有人給她。
直到一個穿著拉麵T恤的胖子從背包裡拿出便利店的飯糰。說你先吃。
蘇玥安靜地喝茶。她的筆記本沒有打開。有些東西不需要記錄。
阿晴看著肥同。她的眼神——有一點柔。
她認識肥同很久了。但有些時候——她會重新認識他。
千晴吃完了飯糰。兩個。鮭魚和金槍魚。明太子的她沒拿。肥同拿在手裡,最後也沒吃。
她把手擦乾淨。從布包裡拿出了一塊布。擦了擦嘴角。動作很仔細。很輕。
然後她看著姜逸。
「你來找什麼。」
中文。直接。
渡邊先生在旁邊。他沒有坐下。他站在門口。像一個完成了任務的信差。
姜逸看了渡邊先生一眼。渡邊先生微微點頭。——你可以說。
「天梁讓我來。」姜逸說。
千晴的表情沒有變。
「天梁。」她重複了。中文的發音有一點偏。第二聲太高了。但她知道這個詞。「天梁星。」
「你認識。」
「我祖父的書裡有。十四主星。天梁。廉貞。天機。太陽。太陰……」她數著。每一個名字都用中文念。帶日語的節奏。「我小時候背過。」
她看著姜逸的手腕。
「你是天機。」
不是問句。
「你怎麼知道。」
「你看人的方式。」她說。「你進來之後。你看了這間屋子三次。第一次看結構。第二次看出口。第三次看我。三次用了不到兩秒。」
她的眼睛沒有離開他。
「天機的人不會先看人。他們先看規則。」
安靜。
姜逸覺得自己被看穿了。不是被讀心了。是——被一個懂同一套語言的人翻譯了。
他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感覺。
陳師傅懂紫微。但陳師傅是從外面看的。看盤。看星。看結構。
千晴——她從裡面看。她知道天機的人會怎麼動。因為她的祖父教過她。她見過。
「我來找一份記錄。」姜逸說。「關於封印——從外面看的結構。天梁說你們家族保存了這份記錄。」
千晴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站起來。走到矮桌的另一邊。坐下。
然後她從布包裡拿出了東西。
一支毛筆。很舊。筆桿是竹的。深褐色。
一個墨瓶。小的。陶的。
一張紙。黃的。不是現代的紙。是——和紙。手工的。纖維粗。
她把紙鋪在桌上。蘸了墨。
然後她寫了一個字。
封。
筆鋒。她的筆鋒——
姜逸的目光被定住了。
不是因為字好看。字當然好看。但不是那個。
是她握筆的方式。
她的手指。細的。長的。指尖有墨漬。很老的墨漬。洗不掉的那種。指甲剪得很短。乾淨。
她握筆的時候——手腕懸著。不靠桌面。筆尖到紙面的距離由手腕控制。穩得像機器。但不是機器的穩。是——活的穩。呼吸的穩。
那個動作裡有幾千個小時的練習。
她寫完了「封」。然後抬頭看姜逸。
「封印。」她說。中文。「你說的封印——你說的是哪一個?」
「囚海。」
她的筆停了。
停了三秒。
「你說——囚海。」
「對。」
千晴把筆放下。看著那個「封」字。看了很久。
「我祖父……」她的中文突然變得更吃力了。不是不會說。是——太重了。「他最後的三年。就在研究這個。」
她看了姜逸一眼。
「他說——有一天會有人來問。」
千晴站起來。
「跟我來。」
她沒有穿鞋。光腳踩在木地板上。走過正殿。穿過一道紙門。一條走廊。暗的。兩邊的牆上掛了紙。白的。寫了字。墨很舊。
走廊盡頭。一扇門。木的。她推開了。
裡面。
更小的房間。四疊半。
牆上——
姜逸停了。
牆上掛了一張圖。
不是畫。是——圖。手繪的。毛筆。墨。在一張巨大的和紙上。
圓的。
十二個區塊。像——
像命盤。
但不是命盤。
線條不對。排列不對。符號不對。
姜逸認得命盤的每一根線。這張圖的線——有些像。有些完全不像。像是同一個人用不同的語言寫了同一句話。你能感覺到意思是一樣的。但字不一樣。
陰陽道的結界圖。
十二個區塊。每個區塊裡都寫了字。日語。古日語。有些——是漢字。很古的漢字。姜逸認得一些。
圓心的位置寫了兩個字。
他認得。
北辰。
北極星。紫微星的別名。
千晴站在圖前面。
「我祖父畫的。」她說。「用了十年。」
她伸出手。指尖沒有碰紙。停在距紙面一厘米的地方。
「這是從外面看的封印。不是怎麼打開。不是怎麼維修。是——它長什麼樣。」
她轉頭看姜逸。
「你能讀嗎。」
姜逸走近了。
他看著圖。十二個區塊。圓形排列。每個區塊裡的符號。
他的天機在轉。
同構。
不同的符號系統。但底層邏輯——
他伸出手。指了左上方的一個區塊。
「這個位置——如果用紫微的框架——是子宮。」
千晴點頭。
「在我們的系統裡叫——」她說了一個日語詞。然後寫了漢字。子位。
「一樣。」姜逸說。
他的手指移到了下一個。
「丑。」
千晴:「丑位。」
「寅。」
「寅位。」
他加快了。手指在圖上移動。一個一個。十二個位置。
全部對得上。
底層框架是一樣的。十二宮。十二支。天文。星象。
但上面的標注不同。紫微系統用的是星。天機。太陽。武曲。十四主星。
陰陽道系統用的是——
「式神?」姜逸看著那些符號。
「不是式神。」千晴說。「是——映。」
她想了一下。找中文。
「我們不叫星。我們叫——映照。每一個位置不是一顆星坐在那裡。是——天上的星在地上的投影。像鏡子。」
她的手指在空氣裡比了一個動作。上面。下面。中間是一面看不見的鏡子。
「所以你們從外面看封印——看的是投影。不是星本身。」
「對。」千晴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很快。「你懂了。」
她的語氣裡有一些東西。不是驚喜。是——
終於。
終於有人聽得懂了。
千晴回到矮桌旁邊。拿起筆。鋪了一張新的和紙。
她開始畫。
圓。十二格。用她祖父的系統。快的。準的。線條是練了幾千次的那種線條。
她畫了外圈。然後開始在每個格子裡標注。日語的。古漢字的。混在一起。
姜逸坐在對面。看。
他看了三十秒。
然後他伸出手。
「可以嗎。」
千晴停了。看著他。把筆遞過去。
他接了。在圖的邊緣——她的十二格旁邊——他畫了第二個圓。
十二格。紫微的十二宮。
他開始標注。中文。命宮。兄弟。夫妻。子女。財帛。疾厄。遷移。交友。官祿。田宅。福德。父母。
然後他在兩個圓之間——畫了連線。
子位——命宮。
丑位——兄弟。
一條一條。對應。
千晴在旁邊看。
她的呼吸輕了。
兩個系統。兩種語言。畫在同一張紙上。像兩個人從河的兩岸同時往中間建橋。
姜逸標完了十二條連線。放下筆。
千晴拿回筆。在他的連線旁邊——加了注。她的注。哪些位置的「映照」強度不同。哪些位置的投影方向有偏差。
她寫得很快。不看他。低著頭。
姜逸看著她寫。他在讀。她每寫一個符號——他在腦子裡翻譯一次。
然後他拿出手機。打開備忘錄。在手機上打了一行字。遞給千晴看。
屏幕上:
你祖父標注的第七宮——映照偏差最大——對應遷移宮。是嗎?
千晴看了。抬頭。
她沒有點頭。她拿過他的手機。在備忘錄裡打了一行:
はい。第七位の映照が一番ズレている。外から見ると、そこが一番弱い。
姜逸看了。他不完全讀得懂日語。但漢字夠了。第七位。映照。一番。ズレ——偏差。弱い——弱。
第七宮。遷移宮。投影偏差最大。從外面看——那裡最弱。
遷移宮。
巨門。
姜逸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。
他沒有打字。他在想。
遷移宮是巨門的位置。他的命盤裡。巨門在遷移。
封印從外面看——遷移宮的投影最弱。
這意味著什麼。他還不知道。但天機在轉。很快。很重。像齒輪咬住了什麼。
他把手機收回來。在備忘錄裡打了新的一行字。遞給她。
你的祖父有沒有畫過——這張圖的完整版?不只是十二格。是裡面的星。每一顆星在封印裡的位置。
千晴看了。
她的表情變了。
不是驚訝。是——
小心。
她拿起手機。打字。很慢。這次用了中文。一個字一個字打的。
祖父畫了。但沒有完成。他說他缺最後的一塊。那一塊——只有能聽到星的人才看得到。
她把手機還給他。
他們的眼睛碰了。
不是「看了一眼」。是——碰了。像兩根頻率接近的琴弦。一根振了。另一根跟著振。
共鳴。不是超自然的共鳴。是——理解的共鳴。
兩個在不同語言裡研究同一件事的人。終於坐在了同一張桌前。
蘇玥坐在角落裡。她看著他們。
她看著姜逸和千晴隔著一張桌子傳手機。一個打中文。一個打日語。偶爾寫紙。偶爾指著圖上的某個點。
他們沒有說話。
整個過程——幾乎是無聲的。
筆尖碰紙的聲音。手機鍵盤的輕響。偶爾千晴用日語輕聲念一個術語。姜逸用中文回一個。
安靜。默契。像兩個人下了很久的棋突然發現對方會同一套開局。
蘇玥沒有打開筆記本。
她看了一眼肥同。肥同坐在另一邊。他在看千晴。
不是盯著看。是——偶爾看一下。然後移開。然後又看。
千晴低頭寫字的時候。散下來的頭髮落在臉側。她用小指勾了一下。沒勾住。頭髮又落下來了。她沒管。繼續寫。
肥同看著那個動作。他的表情——
蘇玥認得那個表情。
不是心動。肥同不是那種會一見鍾情的人。
是——
心疼。
一個二十歲的女孩。一個人住在山上。吃過期仙貝。頭髮顧不上。衛衣是舊的。袖口磨了。但她的字比任何人都穩。她給陌生人倒的茶比自己喝的水多。
肥同覺得她很漂亮。但不是那種「好看」讓他耳朵紅的。
是——她認真地活著。在沒有人看的地方。認真地。
那種認真比漂亮更讓人心疼。
蘇玥看完了肥同。然後她看了阿晴。
阿晴坐在最靠門的位置。她的身體朝著門。但她的臉朝著桌子。
朝著姜逸和千晴。
她的表情——沒有。
完全沒有表情。
阿晴不是一個沒有表情的人。阿晴是太陽。太陽的表情是直接的。高興就笑。生氣就講。
沒有表情——對阿晴來說——是最大的表情。
蘇玥認得。
在急診見習的時候。家屬等在手術室門口。醫生出來的那一刻。有些家屬哭。有些家屬問問題。
最讓蘇玥害怕的——是那些什麼表情都沒有的家屬。
因為他們在消化一個太大的東西。大到臉裝不下。
阿晴看著姜逸和千晴無聲地交換文字。
她聽不懂他們在寫什麼。她看得懂中文。但那些術語——宮。位。映照。偏差——
不是她的語言。
她能替姜逸擋刀。能踢碎一個阿修羅的核心。能在39度的燒裡站起來問「那個東西死了嗎」。
但她走不進這張桌子。
這張桌子上發生的事情——不需要力量。不需要光。不需要勇氣。
只需要——懂。
而她不懂。
蘇玥看著阿晴。看了五秒。然後她輕輕站起來。走到阿晴旁邊。坐下。
沒有說話。只是坐在旁邊。
阿晴沒有看她。但她的肩膀——往蘇玥的方向偏了一點。
很小的動作。
蘇玥接住了。
千晴畫了半小時。
紙上的圖越來越密。兩個系統。十二宮。對應線。偏差標注。
然後她停了。
筆離開紙面。她看著這張圖。
「不夠。」她說。中文。
「什麼不夠。」
「十二格。對了。連線。對了。但——裡面是空的。」
她指了圓心。
「北辰的位置。我祖父標了北辰。但北辰下面——應該有結構。有星的排列。有力的分佈。」
她看著姜逸。
「我看不到那一層。我的家族……我們能看到投影。但看不到星本身。因為我們不是共鳴者。」
她把筆遞給他。
「你能看到嗎。」
姜逸看著圖。
圓心。北辰。空白。
他閉上眼。
珠子。十四個光點。他讓它們動。不是命令。是——邀請。你們願意的話。給我看一下。
三秒。五秒。
太陰——又動了。不是畏縮。是——傾斜。像一面鏡子被微微調整了角度。
然後姜逸看到了。
不是用眼睛。是用珠子。在腦子後面。像一張底片被沖洗出來。
一個結構。在千晴的圖的圓心位置。
不是一顆星。是——好幾顆。排列。像一個微型的星群。每顆星之間有線。線有方向。有強弱。
他睜開眼。
拿起筆。
在千晴的圖的圓心——北辰的位置——他開始畫。
他畫的不是圓。是點。一個一個的點。每個點之間有線。
他畫了——
七個點。
不。八個。
他停了。搖頭。再看。
「九個。」他低聲說。
九個點。在圓心。被封印的九顆星的排列方式。
他畫完了。放下筆。
千晴看著圓心裡的九個點。
她的手在抖。
「這是……」
「囚海的外層投影。」姜逸說。「不是全貌。只是九顆被封印的星,從外面映出來的第一層影子。」
他指了其中一個點。在圓心的最邊緣。離遷移宮最近。
「這顆——」
他的聲音頓了一下。
「巨門。」
千晴的眼睛從圖上移到姜逸的臉上。
「你怎麼知道。」
「因為——」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手腕上的珠子。巨門的位置。那顆珠子——在震。輕的。低的。像遠處有人在叫他的名字。
「因為它認識我。」
千晴看著他。
然後她做了一件事。
她拿回筆。在姜逸畫的九個點旁邊——用她祖父的系統——標了九個對應的映照符號。
一個一個。快的。穩的。像她等了很久。等一個人來填這個空白。然後她就能把她祖父沒完成的那張圖——畫完。
她標完了。放下筆。
兩個人同時看著那張圖。
成形了。
兩個系統。十二宮。九顆封印之星的外層投影。對應線。偏差標注。映照方向。
從外面看囚海的第一層。
第一次。有人把它的影子畫了出來。
千晴的手放在紙邊。她的手指在發抖。不是害怕。是——太重了。
「我祖父等了十年。」她說。聲音很輕。「他說會有人來。」
她看了姜逸一眼。然後低下頭。
「他沒有等到。」
安靜。
姜逸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天機在這種時刻沒有用。天機讀得了命盤。讀不了一個女孩心裡那個等了三年的空位。
他說了兩個字。
「他等到了。」
千晴沒有抬頭。
但她的手——不抖了。
渡邊先生在門口。他看完了整個過程。他聽不懂他們寫的那些術語。但他看到了兩個年輕人在一張古圖上填完了最後的空白。
他很安靜地鞠了一躬。然後轉身走了。
他知道他的角色結束了。他是一封信。信已送達。
外面。天暗了。
山裡的傍晚比城裡早。六點的光已經是斜的。杉木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肥同走出正殿。伸了一個懶腰。
「我餓了。」他說。
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正殿裡面。千晴在收拾桌上的紙。她的動作很輕。每一張紙都用手指捻平了邊緣再收。
她收紙的時候低著頭。頭髮又落下來了。夕陽從窗戶裡進來。落在她的側臉上。
肥同看了兩秒。然後轉回來。
他沒跟任何人說。但他心裡想了一件事。
這個女孩。一個人在這座山上。守了三年。吃過期仙貝。用十年前的鐵壺倒茶。穿一件洗到褪色的衛衣。
她真的很漂亮。
不是那種你會追的漂亮。是那種你會想——有人對她好一點就好了——的漂亮。
他走下台階。看到阿晴坐在石頭上。右腳伸直。她在看山。
「走了嗎。」她問。
「等一下。」肥同說。他從背包裡又拿出了一個東西。
一個飯糰。
備用的。明太子的。他沒吃。他本來要吃的。但他一直沒吃。
他走回正殿。站在門口。
「千晴。」
他直接叫了名字。不是「真宮さん」。是千晴。像叫一個認識很久的人。
千晴抬頭。
肥同把飯糰遞過去。
「明天。你不要吃仙貝了。」他說。粵語。然後比了一個吃東西的手勢。搖頭。又比了飯糰。點頭。
千晴看著他。
她沒笑。但她的眼睛——那七分開的眼睛——開了八分。
她接了飯糰。
「……謝謝。林……先生。」她用日語說的。但意思很清楚。
「肥同!」他指著自己。「不用叫林先生。叫我肥同。」
她試了一下。嘴型不太對。粵語的音她咬不準。
「……肥……桐?」
「對!差不多!」
他笑著下了台階。
阿晴站起來。她看到肥同從裡面出來。他的表情是一種她很少見的表情——
柔。
肥同平時也柔。但那是一種往外散的柔。對每個人都一樣。
這個柔——有方向。
阿晴沒有問。她不需要問。
她看了一眼正殿的門。千晴站在裡面。手裡拿著飯糰。逆著光。看不清表情。
但她的姿勢——站得很直。飯糰捧著。像捧一件重要的東西。
阿晴收回目光。
走路。下山。
下山的路上。天已經全暗了。手機打著手電筒。
蘇玥走在前面。她的腳步很穩。她白天記過路。
姜逸走在後面。他沒有說話。
他在想那張圖。
九個點。九顆封印的星。在囚海裡的排列。
遷移宮的位置——投影偏差最大。巨門在那裡。
從外面看封印——遷移宮最弱。
這意味著什麼。
是突破口嗎。
還是——陷阱。
他不知道。他需要更多數據。需要千晴的祖父留下的其他記錄。需要——
需要回去。明天。後天。每天。
他需要跟千晴一起工作。
這個想法在他腦子裡停了一秒。
然後他想到了一個畫面。
千晴在紙上寫字。他在旁邊補。她標符號。他填對應。兩個人不說話。只有筆和紙。
那個畫面——
像棋譜。快的。安靜的。每一步都被理解。不需要解釋。
姜逸從來不需要解釋自己的天機——在那張桌子前面。
他閉了一下眼。
不要想這個。
他是來找資料的。他有任務。
他握了一下手腕上的珠子。
十四個光點。都在。
太陰——穩了。比白天穩。
但巨門——
巨門在震。很輕。像一句話。
他聽不清。
但他覺得——那句話是:
回去。
《神羅訣‧夫妻卷》殘句(續):「兩個人在同一張紙上寫字。一個寫星。一個寫影。寫完了。他們抬頭。他們發現——紙上畫的不是星。不是影。是他們之間的距離。很近。近到呼吸碰得到墨。他們不知道。旁邊的人知道。旁邊的人——沒有說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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