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羅訣 第三十章: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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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神羅訣‧夫妻卷》殘句:「有一種獸。它不咬人。它替你舔傷口。你讓它舔。傷口不痛了。你感謝它。你擁抱它。然後你發現——傷口沒有癒合。傷口長進了它的舌頭裡。你和它,長在一起了。你拉不開。因為拉開會痛。而它不咬人。」
第二天。上午十點。
姜逸聯繫了渡邊先生。
電話是陳師傅幫打的。他說渡邊先生的普通話不太行。粵語不行。英文可以。但電話裡——用日語最穩。
「我幫你翻譯。」陳師傅在電話那頭說。「你把情況跟我講。我跟渡邊講。」
姜逸講了。不是全部。他沒有提太陰的映照。沒有提粉金色的線。沒有提那個女人。
他只說了一句:「天梁讓我來日本找一份陰陽道的記錄。跟封印外層有關的。」
陳師傅那邊沉默了兩秒。然後他用日語跟渡邊說了一段。
回來的時候,陳師傅的語氣多了一層東西。不是擔心。是——謹慎。
「渡邊說——他知道你在找什麼。但他自己沒有那份記錄。」
「那誰有。」
「京都北邊。鞍馬山附近。一個很老的陰陽道家族。真宮家。」
真宮。
「渡邊說——他跟真宮家的人見過幾次。十幾年前。那時候家主還在。現在家主過世了。剩下一個孫女。二十歲左右。一個人守著山上的神社。」
一個人。
「渡邊說他可以帶你們去。但不保證那個女孩會見你們。她不太見外人。」
「幾點。」
「他說下午。三點。京阪電車出町柳站見。然後轉叡山電車。」
下午之前。他們還有時間。
蘇玥說:「那個直播。她今天有沒有活動。」
姜逸翻了一下手機。昨天回酒店之後,他搜了那個女人的名字。不難找。她在所有平台上都有帳號。粉絲數合計——四百多萬。
名字。
月城鈴音。
帳號名:えんの鈴 / 縁の鈴。
「緣的鈴。」肥同翻譯了。「好名字。」
蘇玥看著她的頁面。最新一條動態。今天。上午十一點。
「縁結びの特別祈願祭。地主神社。午前十一時。」
特別祈願祭。地主神社。十一點。
蘇玥看了一眼手錶。十點二十。
「來得及。」
地主神社。第二次。
今天的人——是昨天的三倍。
姜逸站在鳥居外面。還沒進去。他已經知道了。
不是因為他看到了什麼。是他聽到了什麼。
聲音。從神社裡面。嗡嗡的。低的。不是誦經。不是音樂。是——
人。
很多人。在同一個空間裡。呼吸。等待。小聲說話。
但那些聲音匯在一起之後——像一根弦在震。
他們進去了。
參道上。人擠人。比昨天密得多。大部分是女性。二十到三十歲。穿得好看。妝化了。手機握著。
繪馬架前面圍了兩層人。不是在寫繪馬。是在等。
等她。
姜逸找了一個位置。參道左邊。靠牆。他讓蘇玥和阿晴往前了一點——更靠近人群的中間。他和肥同留在外圈。
「蘇玥。」他低聲說。「你進去觀察。我從外面看。」
蘇玥點頭。她把心率帶藏在袖子裡。手機開了錄影。放在胸前口袋。鏡頭朝外。
阿晴跟蘇玥走在一起。她的右腳——今天換了一雙更寬的鞋。紗布換過了。她走路的偏斜度比昨天小。不是好了。是她在控制。
肥同站在姜逸旁邊。
「你不進去?」
「不。」姜逸說。「我進去——她會看到我。」
肥同看了他一眼。沒問為什麼。
十一點。
月城鈴音出現了。
不是從門口進來的。是從神社本殿旁邊的小門出來的。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衣服。不是昨天的那種混搭風。今天更正式。接近巫女裝的改良版。但不是白紅。是白和淡紫。
頭髮盤了一半。露出脖子。
她手裡拿著——一面鏡。
小的。圓的。銅色的。不是現代鏡子。像古董。
她站在繪馬架前面。面對人群。
沒有舞台。沒有麥克風。沒有燈光。
只有她。和鏡子。和陽光。
她微笑了。
然後她開始說話。
姜逸聽不懂全部。但他聽得懂關鍵詞。而且——肥同在旁邊低聲翻。
「她在講……ご縁。緣分。她說——」
肥同聽了一會。
「她說人跟人之間的緣分不是偶然的。是宇宙的意志。你喜歡一個人——那不是你的選擇。那是命運把你推過去的。」
她的聲音從人群裡傳出來。被牆壁反射。被空氣托著。
「她說——如果你喜歡的人不回應你。不要放棄。因為你的感覺是真的。而命運不會給你一個假的感覺。」
肥同停了。
「她說——你需要做的……不是放手。是更加——相信。」
姜逸的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更加相信。
那句話——是對的嗎?
從某個角度——是的。信念。信則有。相信你的感覺。這是真的。
但——
「不是放手。是更加相信。」
差一個字。
她沒有說「相信自己。」她說「相信你的感覺。」
相信自己——是內觀。
相信你的感覺——是把慾望當成指南針。
差別很小。
小到——如果你不是姜逸。如果你沒有天機在腦子裡把每個字拆開再裝回去——你聽不出來。
你只會覺得:
她說得好對。她好溫柔。她好懂我。
蘇玥在人群裡面。
她站在第三排。左邊。被人擠著。她個子不高。但她的眼睛在動。
她在看三件事。
第一:月城鈴音的臉。
很近了。五米。她看清了。
好看。但不是那種「好看」。不是完美的。不是沒有瑕疵的。
她的鼻子有一點點歪。很微的。眼角有細紋。不是老。是笑多了。嘴唇不是對稱的。上唇薄一點。
這些不完美——讓她看起來更真實。更近。更像一個真正在乎你的朋友。
蘇玥在醫學院學過。人類的信任機制。對稱的臉被認為好看。但微不對稱的臉被認為「可靠」。因為大腦會把微小的不完美解讀為「真實」。
她的臉——被設計過嗎?不。不是設計。蘇玥排除了那個想法。沒有人能設計自己的臉。
但那張臉——恰好是最適合做這件事的臉。
第二:她的手。
月城鈴音在說話的時候。右手一直拿著那面銅鏡。沒有照人。只是拿著。鏡面朝下。偶爾翻一下。讓陽光碰到鏡面。閃一下。
每次閃——人群裡有人吸氣。
不是嚇到了。是——被碰到了。像有人用指尖點了一下你的額頭。輕的。但你感覺到了。
蘇玥自己也被閃到了一次。
一瞬間——她腦子裡出現了一個畫面。不是記憶。是——
一個空房間。她一個人。桌上有數據。所有的數據都是對的。所有的結論都是準確的。但沒有人在等她回家。
一閃。就沒了。
蘇玥的心率——她感覺到了自己的脈搏跳了。快了。
七十八。比正常高了六。
她閉了一下眼。深呼吸。二。三。四。吐氣。
睜開眼。七十三。降回來了。
她看著銅鏡。
那面鏡子。
不是普通的鏡子。
第三:人群離開之後的表情。
這是蘇玥最在意的。
月城鈴音說了大概二十分鐘。不長。然後她向人群鞠了一躬。很深的。很誠懇的。
人群開始散。
蘇玥站在原地。讓人流從她身邊經過。她在看臉。
第一個女孩。二十五左右。進來的時候——眼神是散的。猶豫的。臉上有一種「我不確定該不該來」的表情。
現在——眼神是定的。嘴角帶笑。但不是放鬆的笑。是——確認的笑。像做了一個決定。
第二個女孩。更年輕。進來的時候在哭——蘇玥之前注意到她的。紅眼睛。紙巾。
現在——不哭了。但眼睛更紅了。不是因為繼續哭。是——瞳孔擴張。充血。興奮。
她在笑。
那個笑——蘇玥今天第三次看到了。
不假。但不是從裡面出來的。
是月城鈴音的笑。被複製了。貼在了這個女孩的臉上。
第三個。第四個。第五個。
蘇玥數了。
離開的二十三個人裡。十七個的表情比進來的時候更「確定」。
不是更快樂。不是更放鬆。
是更確定。
確定自己的感覺是對的。確定自己的執念是命運。確定自己不需要放手。
蘇玥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個詞。
固著加深。
她在人群裡站了一會。等人散得差不多了。然後她走出來。
走到鳥居外面。姜逸和肥同在等。
「怎樣。」姜逸問。
蘇玥看著他。她的表情比平時多了一層東西。
「她很厲害。」蘇玥說。
不是佩服。
是承認。
「那面鏡子閃了我一下。我的心率升了六。」她推了一下眼鏡。「我已經知道她有問題。我帶著觀察者的心態進去。我全程在記錄。我的注意力分配給了數據。但她還是碰到了我。六。」
她看了姜逸一眼。
「普通人。沒有防備。沒有任務。全心相信她——」
她沒說完。
不需要說完。
阿晴在裡面。
她站在第二排。右邊。離月城鈴音大概七米。
她聽不太懂日語。但她不需要聽懂。她看。
阿晴看人的方式和蘇玥不一樣。蘇玥看數據。阿晴看重心。
一個人站在那裡。重心在哪。腳踩得穩不穩。肩膀打開了沒有。這是跆拳道教她的。
月城鈴音的重心——完美。
不是武術的完美。是另一種。是一個從來沒有被推倒過的人的站姿。
或者——是一個推倒過所有人、但從來沒有被推倒過的人。
阿晴看著她。
然後鏡子閃了。
月城鈴音翻動銅鏡。陽光碰到鏡面。一道光掃過人群——掃過阿晴的眼睛。
一瞬間。
阿晴看到了一個畫面。
不是場景。不是故事。是——一張臉。
在銅鏡的光裡。像水面上的倒影。模糊。但她認得。
她不可能不認得。
窄的臉。不笑的嘴角。低著頭在想什麼的樣子。手腕上有東西在微微發光。
然後光移走了。畫面碎了。
阿晴眨了一下眼。
周圍的人在聽月城鈴音說話。沒有人注意到她。
她的心跳——她不像蘇玥那樣數心率。但她感覺到了。胸口。重了。像有人把一塊溫熱的石頭放在了她的肋骨上面。
不痛。
很沉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。然後她做了一件事——她往旁邊移了一步。避開了銅鏡可能再次反光的角度。
不看了。
不是不想看。
是看到了之後——她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心。還是鏡子想讓她看到的。
區別很重要。
如果那是她自己的心——那是她的事。
如果那是鏡子餵她的——那是陷阱。
她分不清。
所以她不看了。
阿晴最後走出來。
她的表情——沒什麼波動。平的。像去了一趟超市回來。
但她的步速比進去的時候快了一點。左腳踩得重了一點。右腳——她甚至忘了控制右腳的力度。紗布裡的傷口被壓到了。她沒有皺眉。
蘇玥注意到了步速。注意到了右腳。沒問。
阿晴走到姜逸旁邊。站定了。
她沒有看他。
「她提了一個詞。」阿晴說。「我聽懂了。日語不太行。但那個詞——漢字寫的。」
「什麼詞。」
阿晴看著他。
「縁鏡。」
姜逸的眉毛動了一下。
「她說了什麼。」
「她最後的時候。把鏡子舉起來了。面對人群。說了一句話。肥同——你來翻。」
肥同在旁邊。他聽到了那句話。他記得。
他的表情——有點複雜。
「她說——」
他想了一下。確認了。
「『この鏡はあなたの縁を映します。縁鏡です。本物の気持ちを、信じて。』」
他翻:
「這面鏡子會映出你們的緣。緣鏡。請相信……真正的感覺。」
安靜。
姜逸看著地面。
緣鏡。
映出你的緣。映出你的感覺。映出你想要的東西。然後告訴你——那就是真的。
一面只照慾望的鏡子。
下午兩點四十五。京阪電車。出町柳站。
渡邊誠一站在出口。
他不像姜逸想像的那種人。
姜逸想像的是——一個穿和服的老人。白鬍子。嚴肅。
渡邊先生五十幾歲。穿了一件米色的夾克。卡其褲。皮鞋。戴眼鏡。像一個退休的大學教授。手裡拿了一個帆布袋。袋子上印著一間書店的名字。
他看到四個年輕人從電車下來。掃了一眼。目光停在姜逸手腕上。
停了一秒。
然後他笑了。很溫和的。
「Jiang-san?」
「はい。」姜逸點頭。這個日語他會。
渡邊先生的英語帶口音。但清楚。
「陳先生的學生。好。很好。」他看了一眼其他三個人。「四個人?陳先生只說會有學生來。」他的中文是一個詞一個詞蹦的。像在翻字典。
「多了兩個。」姜逸說。「我的隊友。」
渡邊先生看了阿晴一眼。看了她的右腳。沒問。
看了蘇玥。看了她的雙肩包。沒問。
看了肥同。看了他的拉麵T恤。笑了一下。
「好。跟我來。先轉叡山電車。下車後走路三十分鐘。山路。」他看了阿晴的腳。「她——走得了嗎?」
「走得了。」阿晴自己回答了。中文。語氣不需要翻譯。
渡邊先生看了她一眼。點頭。不再問了。
叡山電車一路往北。城市退到窗外。房子變低。樹變多。車廂裡的人越來越少。
下車後,山路。
鞍馬山方向。不是主路線。是一條側路。樹多。光暗。石階。很陡。兩邊是竹子和杉木。
渡邊先生走在前面。他走得穩。但不快。像走過很多次的人。
姜逸走在他後面。
「渡邊先生。真宮家——您了解多少。」他用英語問。
渡邊先生走了幾步。
「真宮家。Very old family.」他用英語夾雜著日語和中文。「陰陽道的……branch。分支。不是安倍晴明那一脈。更早。比晴明還早。他們說——源頭是從中國傳過去的星術。天文。」
他想了一下。
「真宮家保存了很舊的記錄。結界的記錄。怎麼從外面——outside——看封印。別的家族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。」
「因為別人沒想過要記這個。」他換了一種說法。慢了。像在找最準確的中文。「其他家族研究怎麼用結界。Use。但真宮家研究結界長什麼樣子。Shape。Structure。從外面看的形狀。」
他停了一步。轉頭。
「你明白這個差別嗎?」
姜逸理解。用法和結構。攻擊面和觀測面。
「其他家族學怎麼用結界。真宮家學結界是什麼形狀的。」
「Yes.」渡邊先生轉回去繼續走。「這就是為什麼天梁要你來找他們。你需要知道囚海的形狀。不是怎麼打開。是它長什麼樣。」
竹子在風裡搖。光斑在石階上晃。
「但——」渡邊先生的語氣變了一點。「真宮家只剩一個人了。」
「那個孫女。」
「千晴。真宮千晴。」他說了這個名字。像在說一件小心翼翼的東西。「她的祖父三年前過世了。父母更早。她一個人守著那個神社。」
他走了幾步。
「我去過三次。前兩次——她不開門。」
「第三次呢。」
「第三次。我帶了一本她祖父寫的書。是我在京都舊書店找到的。她開門了。看了那本書。沒有說話。就站在門口看。看了大概五分鐘。」
他的聲音輕了。
「然後她說了一句話。用中文說的。」
「什麼。」
「她說——『你認識我祖父?』中文。不太標準。但能聽懂。」
姜逸沒有說話。
一個二十歲的日本女孩。一個人守著山上的神社。會說中文。因為她的家族從中國的天文術傳承下來的。
祖父死了三年。她還在守。
「她會不會見我們。」
渡邊先生走了幾步。沒有回答。
然後他說:
「我打了電話給她。我跟她說——有一個香港來的人。能讀星的。」他的中文在這裡卡了一下。換了日語,再換回來。「她很久沒說話。很久。然後她問——」
他停了。回頭看姜逸。
「她說:『星を聞ける人ですか。』」
肥同在後面低聲翻了:「能聽到星星的人嗎。」
渡邊先生點頭。
「我說是。她說——來吧。」
石階越來越陡。竹林變成了杉林。光更暗了。空氣涼了。
阿晴走在肥同旁邊。她的右腳在石階上踩得很小心。每一步都在算。但她沒有慢下來。
蘇玥在最後面。她在記路。左轉。右轉。分岔口。石頭標記。
她的筆記本裡——除了今天上午的數據——多了一頁。
那一頁上寫了:
月城鈴音。縁鏡。銅鏡。心率+6。觀察者也被影響。
然後下面。
鏡面閃光時我看到的畫面——空房間。數據。無人等待。
她劃了一條線。線下面寫了:
那個畫面是真的嗎?
是的。
但它被用來做什麼?讓我覺得孤獨。讓我覺得——如果有一個人等我就好了。
讓我想要。
她合上了筆記本。
山路的盡頭。
一個鳥居。
比城裡的小。木頭的。不是朱紅色。是原木色。灰了。老了。上面有苔蘚。
鳥居後面——石板路。兩邊是低矮的石燈籠。沒有點。
路的盡頭——一座神社。不大。木結構。屋頂上長了草。但不是荒廢的。是——老的。但乾淨的。地面掃過了。台階上沒有落葉。
安靜。
不是京都街頭的那種「秩序的安靜」。是山的安靜。蟬聲。風聲。遠處有水。
渡邊先生停了。
「真宮神社。」他說。低聲的。像在一間圖書館裡。
姜逸站在鳥居前面。
他感覺到了。
珠子。十四個光點。都動了。
不是振動。不是發熱。是——
偏了。
像指南針。十四個光點同時朝一個方向偏了一下。很微的。像羅盤被一塊磁鐵拉了。
然後回來了。
一瞬間的事。但姜逸感覺到了。
這個地方有東西。古老的東西。和紫微有關的——但不是紫微。是紫微的表親。同一棵樹上長出來的不同的枝。
他走過了鳥居。
其他人跟在後面。
走了二十步。石板路。
然後他看到了。
神社的正殿前面。台階。三級。
一個女孩。
蹲在台階旁邊。手裡拿著一把竹掃帚。掃帚立在地上。她沒在掃。她在看他們。
她穿了一件灰色的連帽衛衣。帽子沒戴。頭髮是黑的。不長。到肩膀。隨意地紮了一個低馬尾。臉小。沒化妝。眼睛不大。但很定。
腳上穿的是木屐。
衛衣和木屐。
她身邊放了一個舊的布包。深藍色的。鼓鼓的。像裝了很多東西。
渡邊先生走上前。用日語跟她說了一句。
她點了一下頭。站起來了。不高。一五八左右。
她看著渡邊先生。然後看著他身後的四個人。
她的目光從肥同掃過。停了一下——肥同的體格。然後移到蘇玥。停了一下——蘇玥的眼鏡和雙肩包。然後移到阿晴。停了一下——阿晴的右腳。
然後——
到了姜逸。
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。
珠子。
她看了三秒。
她的眉頭動了。很小的動作。不是好奇。不是驚訝。
是——
不滿。
她開口了。
日語。語速快。語氣不是禮貌的那種。是直接的。帶一點——指正的意味。
肥同在後面愣了一下。然後低聲翻:
「她說……你的珠子。拿的方式不對。」
姜逸看著她。
她放下掃帚。走下台階。走到他面前。距離一米。
她伸出手。指著他的手腕。然後說了一句話。
不是日語。
是中文。
帶口音的。語法有一點奇怪。像從書裡學的。不是從人那裡學的。
「數珠。十四。你戴在外面。不對。」
她的中文很僵。每個字之間有停頓。像在腦子裡把日語翻成中文再說出來。
「珠子要藏。不然——」她想了一下。找了一個詞。「——會被看見。」
她看著姜逸的眼睛。
「你來這裡。帶著十四顆星的珠子。不藏。走在山裡。你是不怕?還是不知道?」
安靜。
姜逸看著她。
她的眼睛。很定。不是沒有感情的定。是——一個見過很多東西的人的定。
「我是姜——」
「我知道你是誰。」她打斷了他。中文。打斷的時候日語的節奏帶出來了。「渡邊先生說了。能聽星星的人。從南邊來。」
她低頭。看了一眼珠子。又抬頭。
「你能聽到。但你不知道怎麼護。」
她退了一步。轉身。走回台階上。拿起掃帚。
然後她看了一眼渡邊先生。用日語說了一句。
渡邊先生回頭對姜逸說:
「她叫你們進去。有茶。還有——問題要問。」
她已經走進了神社的門。沒有回頭。
肥同在姜逸旁邊。低聲說:
「她好兇。」
姜逸沒說話。
但他的嘴角——動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是——
認出了什麼。
一個一個人守著一個沒人在乎的地方。三年了。見到一個帶著十四顆珠子的人走上來。第一反應不是好奇。不是歡迎。
是糾正他。
因為她擔心的不是「你是誰」。
她擔心的是「你會不會因為不懂規矩而受傷」。
姜逸跟著她走進去了。
《神羅訣‧夫妻卷》殘句(續):「守門人不問你從哪來。守門人問你知不知道門後面有什麼。你不知道。她知道。她替你擔心。你以為她冷。她不冷。她只是——比你更怕你受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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