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羅訣 第二十二章:撞
- 8月10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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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神羅訣‧兄弟卷》殘句:「獵人入山。以為己是獵者。然山中有虎。虎不動。虎等。等獵人走到最深處。退無可退。然後虎起。獵人方知——自入山起,己便是獵物。」
下午一點。板橋。
從西門町坐捷運到板橋。藍線。二十五分鐘。四個人站在板橋車站的出口。
跟萬華不一樣。
板橋的街道更寬。更新。百貨公司。連鎖咖啡店。新建的住宅大樓。如果萬華是台北的舊骨頭,板橋就是新長出來的肌肉。
但珠子告訴姜逸——地底下,舊的東西還在。
「哪個方向?」阿晴問。
姜逸閉上眼。回想今天早上鐘聲裡的畫面。板橋的節點。暗紅色。但比萬華的淡。帶著一層——他之前沒注意到的——微弱的金色邊緣。
例外節點。連倒盤裡也還剩一絲生機的光。
「南邊。大概走十五分鐘。靠近一個公園。」
他們走了。
蘇玥一路在量溫度。街上的人。路過的。停下來的。
「36.1。36.0。36.2。」她報數字。低聲。只有姜逸聽得到。
「比萬華高。」
「高了半度。這裡的人……狀態比萬華好。」
「因為這個節點不完全是阿修羅的邏輯。」姜逸把手插進口袋。珠子在指間。微涼。但不是萬華那種深冷。「它在吸信念——但吸的方式不一樣。不是純粹的榨取。它……有節奏。吸一點,放一點。像呼吸。」
「呼吸?」
「萬華的節點是單向的。只吸不放。板橋的——有一個循環。吸進去的信念有一部分會回來。不是焦慮。是——」
他停下來。想了一下。
「是安慰。假的安慰。但夠真。讓人覺得拜完有一點好。然後下次再來拜。」
「更高級的收割。」蘇玥說。「讓獵物覺得自己沒有被吃。」
「對。這個節點本來有給予的性質。即使被倒過來,它也不能完全停止給予。它只能——扭曲它。把真正的給予變成假的安慰。」
他們走到了一個公園。不大。幾棵老樹。一個涼亭。旁邊是一間中型的廟——慈惠宮。
姜逸站在廟門口。
珠子在他手裡。涼的。但涼度在波動。不是穩定的冷。是——
像脈搏。一下涼。一下不涼。一下涼。一下不涼。
呼吸。
這個節點在呼吸。
「就是這裡。」他說。「節點在這間廟的下面。或者裡面。」
阿晴看了一眼廟。「進去看看?」
「看看。不碰。只看。」
慈惠宮。中型廟。供奉關聖帝君。
進去的時候,姜逸感覺到了差別。跟龍山寺不一樣。跟那間小媽祖廟也不一樣。
這裡的信念流動——確實像呼吸。往上。被攔。但攔了之後,有一部分——大約三成——被送回來。落在拜神的人身上。不是焦慮。是一種溫溫的、模糊的、像棉花一樣的舒適感。
假的舒適。
但人分不出來。
廟裡的人表情比萬華好。沒有那種絕望的疲倦。他們拜完之後站起來,臉上有一種——滿足。假的滿足。但夠真。
「這裡的人更危險。」姜逸壓低聲音。
「更危險?他們看起來比萬華的好多了。」肥同說。
「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在被吃。萬華的人至少還焦慮——焦慮說明身體在抵抗。這裡的人不焦慮。他們覺得拜完很舒服。他們會一直來。一直拜。一直被吃。笑著被吃。」
肥同的臉色變了。
蘇玥已經在量溫度了。她走到大殿裡。舉起手機。
「地面。36.8度。暖的。比外面還暖。」
「三米呢?」
她舉高手機。
「35.1度。」
比龍山寺的還低。差距更大。
「它吸得更猛。」蘇玥說。「但因為它放回來一部分熱量,地面反而更暖。人的體感是舒適的。實際上三米以上——」
「被吸得更乾淨。」
他們站在大殿的角落裡。姜逸在觀察節點的結構。他能感覺到——地底下,某個東西在脈動。像一顆心臟。暗紅色的光。帶著那層淡淡的金邊。
活的。在呼吸。在給予(扭曲的給予)。在吸收。在循環。
他需要更多時間。他需要理解這個循環的節奏。它的頻率。它的——
珠子凍了。
不是涼。不是冷。
凍。
像有人把他的手泡進了液態氮。從指尖開始。沿著手指。手掌。手腕。
姜逸的眼睛猛地睜大。
「出去。」
他的聲音變了。阿晴從來沒聽過他用這種聲音說話。不是命令。是本能。是一個動物在看到天敵的第一秒的反應。
「出去。現在。」
阿晴沒有問為什麼。她抓住肥同的手臂。轉身。往門口走。蘇玥已經在動了。
姜逸走在最後。每一步都在加速。珠子的凍感在擴散。不是從外面來的。是——
從下面來的。
從地底下。
那個節點。它在變。脈動加速了。呼吸變急了。像一個正在沉睡的東西被——
被吵醒了。
不。
不是被吵醒。
是收到了命令。
他們衝出廟門。公園。陽光。下午的光。
姜逸的腳踩在公園的地磚上。停下來。轉身。看著廟。
什麼都沒有發生。廟還是廟。人還在拜。香還在燒。
但珠子的凍沒有消退。
而且——在凍的底層——有一個更深的感覺。
壓力。
不是從廟裡來的。
是從——
北邊。
他轉頭。往北看。
板橋的街道。大樓。車流。天空。
天空是正常的。藍的。有雲。
但在他的感知裡。在珠子的頻率裡。
北邊的天空——在下沉。
像一隻巨大的手從雲層上面按下來。慢慢的。穩定的。不急。
它不需要急。
因為它已經知道他們在哪裡了。
「不是從廟裡來的。」姜逸的聲音低了。「是從外面來的。」
「什麼東西?」阿晴問。
姜逸看著北邊的天空。
他想起了天梁在香港說的話——將快到了。
不是「快到了」。
是到了。
「它在萬華。我們動了板橋的節點附近——它感覺到了。」他的天機在高速運轉。每一條時間線。每一個可能。「它來了。」
「那我們——」
「跑。往人多的地方。它不可能在——」
來不及了。
世界關機了。
沒有過渡。沒有衰減。沒有「慢慢變冷」或「聲音漸漸消失」。
像有人把現實的電源拔了。
一瞬間。
聲音——沒了。車聲。人聲。風聲。自己的呼吸聲。全部。像被棉花塞住了耳朵。不——比棉花更絕對。棉花還有觸感。這是純粹的無。
溫度——沒了。不是冷。姜逸在腦子裡校正自己:不是冷。是溫度這個概念被移除了。他的皮膚不冷也不熱。它什麼都不感覺。像被麻醉了。但意識是清醒的。
光——還在。陽光還照著。他能看到。公園。樹。地磚。旁邊三個人。
但光是灰的。不是暗。是所有顏色被抽走了。世界變成了黑白照片。但不是復古的黑白。是化學意義上的——色素被溶解了。
珠子——死了。口袋裡的十四顆珠子。完全沉寂。沒有溫度。沒有光。沒有任何反應。像普通的石頭。
姜逸站在公園裡。在一個沒有聲音、沒有溫度、沒有顏色、沒有信念的世界裡。
否定場。
半徑——他的天機立刻開始工作。他的腦子不受影響。計算不能被否定。觀察不能被否定。邏輯不能被否定——
他看向四周。公園裡的其他人——一個在遛狗的老人,兩個在聊天的年輕媽媽,一個在長椅上看手機的男生——他們全都停了。
不是被凍住。是困惑。
老人停下來。看著自己的手。像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手。狗在他腳邊。不動。尾巴夾著。
年輕媽媽張著嘴。在說什麼。但沒有聲音。她的表情從困惑轉向恐懼。
手機男生在拍手機螢幕。螢幕是黑的。
否定場不只影響他們。影響所有人。整個公園。也許——整個街區。這不是它自己的力量全貌,是萬華主節點沿著地下網絡借給它的場。它站在板橋,但背後拖著整張網。
姜逸的天機在計數。
否定場的邊界在哪裡?
他看向公園的邊緣。大約五十米外的馬路上——車還在開。人還在走。那裡有聲音。有顏色。有溫度。
五十米。
不是十五米。
姜逸的心沉了。
這個將借來的否定場半徑——不是十五米。是五十米。至少。
它比他想的強。強得多。
然後它出現了。
不是從某個方向走過來的。
是——從公園的中心。從地面。像一個影子。從地磚的縫隙裡滲出來。
黑色的。
一個人形。但不是人。
比人高。至少兩米。瘦。四肢的比例不對——手臂太長。手指太多。不是五根。姜逸數了。七根。每隻手七根。
它沒有臉。有一個頭的形狀。但臉的位置是平的。像一塊沒有雕刻的石頭。
但它能看。
姜逸感覺得到——它在看他。從那塊沒有臉的平面上,有某種感知在看他。
不是眼睛。是整個存在。它用它的整個身體在感知他。
公園裡的普通人看不到它。
姜逸確定這一點——因為遛狗的老人正朝著它的方向走。走到離它三米的地方。然後——繞過去了。不是主動繞的。是身體自動繞的。像磁鐵的同極。無意識地避開了。
老人繼續走。什麼都沒看到。
但姜逸看得到。阿晴看得到——她的拳頭握緊了。蘇玥看得到——她的手在抖,但眼睛沒有離開。肥同看得到——他站在原地,臉色白了。
四個跟珠子有關的人。四個在共鳴系統裡有位置的人。
他們看得到。
阿晴動了。
姜逸想阻止她。張嘴。沒有聲音。
他抓她的手臂。抓住了。她看了他一眼。
在無聲的世界裡。他們只能用眼神交流。
姜逸的眼神說:不要。
阿晴的眼神說:它在往那個老人的方向移動。
姜逸轉頭。
那個東西。它在動。慢慢的。往遛狗老人的方向。
不是追。是——靠近。
老人感覺到了什麼。停下來。手摸著胸口。表情痛苦。像突然心悸。
它在吸他。
近距離。面對面。在否定場裡。直接從一個人身上吸取信念。
老人的膝蓋軟了。差點跪下來。狗在旁邊叫——沒有聲音的叫。嘴張著。尾巴夾著。
阿晴掙脫了姜逸的手。
她跑了。
不是朝那個東西跑。是朝那個老人跑。她跑到老人身邊。扶住他。把他往後拉。往否定場的邊緣拉。
那個東西停了。
轉向她。
在無聲的、無色的、無溫度的世界裡。一個兩米高的人形空洞。七根手指的手。沒有臉。
對著一個扶著老人的大學女生。
阿晴站在老人前面。
她的腳——右腳還包著繃帶——踩在地上。站穩了。
那個東西看了她三秒。
然後它伸出手。七根手指。從阿晴的側面繞過去。朝老人的方向。
她沒有想。
八年的肌肉記憶。左腳蹬地。右腿抬起。側踢。不是踢那個東西的身體。是踢它的手。踢那七根伸向老人的手指。
接觸。
在無聲的世界裡,她感覺到了——她的腳掌碰到了一個不應該被碰到的東西。
燙。
不是普通的燙。是一種從腳底穿透到骨頭的灼燒。像赤腳踩在通電的鐵板上。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。
但她的腳把那隻手踢偏了。偏了大約十公分。七根手指從老人的臉旁邊劃過。沒有碰到。
那個東西收回手。
它低頭看了一下自己被踢偏的手。然後抬頭看阿晴。
在無聲的世界裡。姜逸讀到了它的反應——不是憤怒。不是殺意。
是困惑。
純粹的困惑。
它不理解。在否定場裡,人類的力量應該被否定。你的拳頭打出去,力量在半路消失。碰不到它。
但阿晴碰到了。
因為太陽不是一種力量。太陽是一個選擇。我站在這裡。我踢。否定我的力量,我還是踢。否定我的溫度,我還是踢。
你可以否定她擁有的一切。你否定不了她是誰。
阿晴把腳收回來。右腳落地的時候,腳掌像被烙鐵印了一下。痛。劇痛。但她站穩了。
姜逸衝上來。抓住她的手臂。把她和老人一起往後拽。
然後——
肥同走過來了。
他走得很慢。不是因為害怕。是因為——他走的每一步都在跟否定場抗衡。
他走近了。十米。八米。五米。
姜逸看到了——
肥同的身體周圍。在否定場的灰色世界裡。有一層很薄的、很淡的——
顏色。
肥同的外套是藍色的。在否定場裡應該是灰色的。但它是藍色的。淡的。但是藍的。
他帶著顏色走進了一個沒有顏色的世界。
不是很大的範圍。大約半米。以他為中心。半米的半球。
半米裡面——否定場不完全生效。
肥同的信念太純了。否定場否定不了他。不是因為他的信念更強。是因為——否定場否定的是功能。珠子是功能。共鳴是功能。溫度感知是功能。
信念不是功能。
信念是存在。
你不能否定一個人的存在。
肥同走到那個東西面前。三米。他站住了。
他沒有說話(說了也沒聲音)。他就站在那裡。藍色外套。胖。手垂在身體兩側。
半米的真實。在五十米的虛無裡。
那個東西看著他。
姜逸拉著阿晴退到了幾步外。阿晴的右腳拖著。老人已經昏過去了。狗在旁邊轉圈。
他的天機在記錄一切——
否定場半徑:大約五十米。場由萬華主節點經地下網絡供給,非單體穩定輸出。普通人看不到它但被影響。有共鳴資質的人可以看到它。
它可以近距離直接吸取信念。比網絡的被動收割猛烈百倍。老人接觸三秒就接近昏厥。
它的手——七指——可以被物理接觸。阿晴踢到了它。太陽的力量在否定場裡依然可以碰到它的身體。但代價是灼傷。
它出現的方式——從地面滲出。不是走過來的。它可以在否定場範圍內的任何位置出現。
肥同的信念在否定場裡有效。半徑約半米。
那個東西看了肥同五秒。
然後——它退了。
不是退後。是下沉。像來時一樣。沉進地面。從地磚的縫隙裡消失。
否定場——沒有消失。
但它變薄了。從「完全否定」到「大部分否定」。聲音回來了一點。像隔著一堵很厚的牆聽到外面的聲音。模糊的。
然後——慢慢的——場在收縮。從五十米。四十米。三十米。
十秒後,場的邊緣退過了他們。
聲音回來了。顏色回來了。溫度回來了。
姜逸聽到的第一個聲音是——狗在叫。
同時。
在否定場裡的整個過程中。
蘇玥站在公園的東側。大約二十五米的位置。她沒有跑。沒有動。
她在看。
蘇玥是四個人裡唯一一個——在否定場裡——看到了那個東西的完整形態的人。
姜逸看到了輪廓。阿晴看到了威脅。肥同看到了需要面對的東西。
蘇玥看到了細節。
因為太陰在暗處看得最清楚。
否定場對她的影響跟其他人不一樣。她的手機死了。她的溫度感知沒了。她的耳朵聽不到。
但她的眼睛——不是更差了。是更好了。
在一個所有干擾都被移除的世界裡。沒有聲音分散注意力。沒有溫度干擾判斷。沒有手機螢幕佔據視線。
純粹的觀察。
太陰的本質。
她看到了那個東西的形態不是固定的。它的邊緣在波動。像水面。它不是實體。它是某種場的凝聚。它存在的方式不是「站在那裡」。是「那裡的空間被它佔據了」。
她看到了它的七指手伸出時,指尖有暗紅色的光。很淡。只在伸手的瞬間出現。那是它吸收信念的觸點。
她看到了——它面對肥同時,它的邊緣波動加劇了。不是恐懼。是干擾。肥同的存在在干擾它的場穩定性。
她看到了——它沉入地面的時候,地面有一瞬間出現了紋路。不是裂紋。是紋路。像電路。暗紅色的。從它消失的點向四面八方擴散。然後消失了。
地下網絡的線路。它進出的通道。
所有這些。在否定場的寂靜裡。蘇玥用她的眼睛。一個不信神的科學家的眼睛。看到了一個神學系統裡的物理現象。
她把所有東西記在腦子裡。
太陰不需要筆記本。太陰的記憶就是筆記本。
場消失了。世界恢復了。
老人醒了。坐在地上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狗在舔他的手。
「你沒事吧阿伯?」肥同蹲下來。
「沒……沒事。頭有點暈。」
「要不要叫救護車?」
「不用不用。老毛病了。」老人站起來。拍了拍褲子。牽著狗。慢慢走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差點被吸乾。他以為是老毛病。
四個人站在公園裡。下午的陽光。恢復了顏色的世界。
阿晴的右腳在痛。踢那個東西的代價。腳掌的灼傷比之前龍山寺的燙傷更深。她在忍。
蘇玥走過來。表情是他們從來沒見過的。
不是害怕。不是震驚。
是專注。極度的專注。像一個科學家剛從一個實驗室出來。帶著一腦子的數據。
「我看到了很多東西。」她說。
姜逸看著她。
「我也記住了很多東西。」他說。
他們對視了一秒。
天機和太陰。觀察和記錄。結構和細節。
兩台機器。在同一場災難裡。各自收集了不同維度的數據。
現在——他們需要把數據拼在一起。
「回旅館。」姜逸說。「現在。」
回程的捷運上。四個人坐在車廂的角落。
沒有人說話。
阿晴靠在椅背上。閉著眼。不是睡著。是在控制疼痛。
肥同的手放在膝蓋上。不抖了。但他的手指在做一個反覆的動作——握拳。鬆開。握拳。鬆開。
蘇玥在看窗外。但她的眼睛沒有對焦。她在回放腦子裡的畫面。
姜逸在數數。
他在數——從那個東西出現到消失,一共多少秒。
它出現。停了。看了他們。往老人方向移動。停了。被阿晴擋住。伸手。阿晴踢偏了它的手。它收手。看了肥同。退了。沉入地面。否定場開始收縮。十秒後場退過他們。
他掐著手腕在算。
出現到消失——大約四十五秒。
否定場在它消失後又維持了十秒。
總共暴露在否定場裡的時間——大約兩分鐘。從場突然啟動,到場完全退過他們。
兩分鐘。
他在那兩分鐘裡。記住了它的半徑。它的移動方式。它的攻擊速度。它的出現和消失的通道。它面對肥同時的反應。否定場收縮的速度。
兩分鐘。
天機把兩分鐘的災難變成了兩分鐘的數據。
他閉上眼。開始整理。
晚上。旅館。
姜逸坐在地上。面前攤著三張白紙。
第一張——今天早上的網絡地圖。蘇玥畫的。
第二張——空白。他拿起筆。開始寫。
否定場。半徑:50米(暫定。可能更大。我們在25米以內。邊界未確認。)啟動:瞬間。無預警。維持:它在場內時全開。它離開後場延遲收縮。收縮速度約5米/秒。效果:否定一切超自然功能。珠子。共鳴。信念回流。連人的色覺都受影響。普通人看不到它但會被影響(心悸、暈厥、無意識迴避)。
他停了一下。寫下一行。
例外:肥同。半米真實域。場無法完全否定。它看到肥同後選擇退走。原因未知。
第三張紙——蘇玥的。
她坐在床上。拿著筆。寫得比姜逸更密。更有條理。
形態:非固態。場凝聚體。邊緣波動。存在方式為空間佔據,非實體站立。觸手:七指。攻擊時指尖出現暗紅色光。光為信念吸收觸點。吸收距離:直接接觸或極近距離。移動:地面滲出/沉入。消失時地面出現暗紅色電路紋路,約2秒後消失。紋路方向=地下網絡線路=通道。行為模式:先觀察。再判斷。非無腦攻擊。面對肥同時邊緣波動加劇。判斷後退走。
她寫完。把紙遞給姜逸。
姜逸看了。
然後他把兩張紙並排放在地上。
他的數據。她的數據。
結構。細節。
天機和太陰。
他看了三十秒。
然後他開始在第三張紙上寫。
它不是在巡邏。它是從萬華過來的。它通過地下網絡移動——蘇玥看到的電路紋路就是通道。它可以在任何有節點的地方出現。
它選擇退走——不是因為害怕肥同。是因為它在收集數據。跟我一樣。
他停了。
看著這行字。
跟我一樣。
它不是一個無腦的怪物。它是一個管理者。一個坐鎮中央、通過網絡監控全島、發現異常就親自來看的管理者。
今天。它來了。看了。收集了數據。然後回去了。
下次來。它會有準備。
「它在學我們。」姜逸說。聲音很低。
阿晴、蘇玥、肥同都看著他。
「跟我們學它一樣。它也在學我們。它知道了阿晴會衝上去。它知道了肥同的信念有效。它知道了我和蘇玥會觀察。」
他看著地圖。
「下次見面——它會有對策。」
沉默。
「那我們要更快。」阿晴說。
「我們要更快。」
姜逸看著三張紙。網絡。否定場。形態。
他的天機齒輪在轉。
所有的數據。所有的規則。所有的弱點。
它能借到五十米的否定場。它能通過地下網絡任意出現。它能直接吸取信念。它在學習。
但——
它面對肥同退走了。它的邊緣在肥同面前不穩定。它的場否定不了信念。
而且——它通過地下網絡移動。
地下網絡。
那張倒過來的命盤。
姜逸的手停在紙上。
如果它通過網絡移動——那它依賴網絡。
如果它依賴網絡——那讓一個節點短暫斷流,就等於暫時封掉一條路。
如果板橋的節點短暫斷流——它從萬華到板橋的通道就會卡住。
如果足夠多的通道同時卡住——它的移動範圍會縮小。否定場的能源供給會減少。半徑會——
縮小。
他的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線。從板橋到萬華。
然後他劃掉了板橋。
畫了一個問號。
萬華的否定場半徑會變成多少?
他不知道。還不知道。需要算。需要更多數據。
但方向對了。
不是正面打。是製造斷流。一個窗口一個窗口地開。讓它的移動範圍暫時縮小。否定場暫時變弱。
直到——它在某一段時間裡被困在萬華。動不了。場縮到他們能靠近的範圍。
然後打。
「我需要一天。」他說。「一天時間。把所有數據算完。」
他看著蘇玥。
「你的數據。我的數據。疊加。我要算出——每讓一個節點短暫斷流,否定場半徑會縮小多少。」
蘇玥已經打開了筆記本的新一頁。
「說。」
姜逸開始說。數字。位置。角度。頻率。蘇玥的筆追著他的聲音。
阿晴坐在床邊。聽不懂大部分內容。但她聽懂了節奏——快的。密的。兩個人的聲音像兩台機器在對接。
肥同站在門口。
他剛從外面回來。手裡拿著四份便當。滷肉飯。
他把便當放在桌上。
「吃飯。」他說。「然後繼續。」
姜逸抬頭。看了一眼便當。看了一眼肥同。
「謝了。」
「今天那個大哥多給了一塊排骨。」肥同說。「他說我臉色不好。叫我多吃。」
姜逸的天機在背景裡標記了一個信息——那個大哥。第四天了。每天去。每天聊。
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。
他拿起便當。吃了一口。
然後繼續算。
嘴裡是滷肉飯。手裡是筆。眼前是一張盤。腦子裡是一個局。
天機在工作。
《神羅訣‧兄弟卷》殘句(續):「初遇虎者皆驚。驚後有二途。一者終生畏虎。二者記虎之步,量虎之距,數虎之齒。畏虎者為虎所食。記虎者——為獵虎者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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