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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羅訣 第二十四章:獵

  • 8月10日
  • 讀畢需時 11 分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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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神羅訣‧兄弟卷》殘句:「虎傷一爪,猶虎。虎傷二爪,知有獵人。虎傷三爪——不再伏。虎起而行。行則地動。地動則獵人知——從此時起,被獵的是你。」


第六天。早上。

蘇玥站在板橋那棟四層舊公寓的天台上。

風很大。台北的早晨。她穿著一件深色的薄外套。帆布袋在腳邊。手裡拿著手機和一副從旅館旁邊的藥妝店買的小型望遠鏡。

她在看地面。

不是看人。不是看車。

是看紋路。

昨天在板橋公園裡。在否定場裡。當所有感官都被壓制的時候。她的眼睛看到了——那個東西沉入地面時,地面出現的暗紅色電路紋路。

她在等那個紋路再次出現。

如果那個東西在地下移動——它每經過一段網絡管線,地面就應該有反應。短暫的。可能不到一秒。但她在否定場裡看到過。她知道那是什麼樣子。

六點十二分。什麼都沒有。

六點三十一分。什麼都沒有。

六點四十五分。

她看到了。

很快。不到半秒。板橋車站附近的一段路面——閃了一下。暗紅色。像血管裡的脈搏。

然後消失了。

她記下了時間。6:45:23。位置:板橋車站東北角。方向——她判斷了一下紋路的延伸方向——往東。往中和的方向。

但中和的節點昨天掉線過。

它到了中和會發現斷點。然後呢?

她等。

七點零三分。又一次。更遠了。大約在中和的方向。但不是中和。偏北。

它在繞路。

繞過那個暫時不穩的斷點。往下一個還在運作的節點。

七點十九分。三重方向。一個很短的閃。

七點三十八分。士林方向。

她在手機上打開地圖 App。把每一次閃光的時間和位置標上去。四個點。連起來——

一條線。

它在巡邏。

沿著剩下的節點。一個一個檢查。像一個被入室盜竊過的人,在屋子裡走一圈,檢查每一扇窗戶。

她發了一條訊息給姜逸。

「它在動。不在萬華。在巡邏。板橋6:45→中和斷點(繞過)→三重7:19→士林7:38。速度:一個節點大約18分鐘。」

三十秒後。姜逸回覆。

「繼續追蹤。告訴我它什麼時候回萬華。」

旅館。早上八點。

姜逸把蘇玥的數據寫在牆上的地圖旁邊。

四個點。四個時間。一條巡邏路線。

「它在檢查每一個節點。」他說。「昨天我們讓兩個節點掉線。它不知道下一個會是哪個。所以它全部檢查。」

阿晴坐在床邊。右腳抬著。蘇玥昨晚換藥的時候說——昨天踩碎中和錨點造成了二度燙傷加深。短期內不能再承受同樣強度的接觸。

「如果它在巡邏——」阿晴說。「那它不在萬華。」

「不在。蘇玥追蹤的數據顯示,它的巡邏路線是一個圈。從萬華出發。經過每一個還在運作的節點。然後回萬華。」

「一圈多久?」

姜逸在心裡算了一下。「萬華周邊近場環路裡,六個可即時調度的外圍節點有兩個不穩。剩四個,加上萬華本身。按蘇玥的追蹤速度——大約九十分鐘一圈。」

「九十分鐘。」

「而且——它離開萬華的時候,萬華的否定場會怎樣?」

這是關鍵問題。

「兩個可能。」姜逸說。「一——它可以遠程維持場。那我們沒有窗口。二——場依賴它的物理存在。它離開,場縮小或消失。」

「怎麼確認?」

「去萬華。在它巡邏的時候。看場還在不在。」

沉默。

「我去。」肥同說。

所有人看著他。

「你們說那個場裡面其他人什麼都幹不了。但我可以。」他的語氣很平。像在說一件他已經想好了的事。「我去萬華。在它出去巡邏的時候。走到那間舊建築附近。看場還在不在。如果場不在——我告訴你們。如果場在——」

「你怎麼撤?」姜逸問。

「它在巡邏。不在萬華。就算場還在——它不在場裡面。場只是能量的殘留。沒有實體在裡面。我走進去。我走出來。」

「你不知道場的殘留強度——」

「我在公園裡面站了一分鐘。」肥同看著他。「它在場裡面的時候。我站了一分鐘。它沒有否定我。它走了。」

他站起來。

「如果它不在場裡面。場的殘留能把我怎樣?」

姜逸看著他。天機在快速計算風險。

肥同不是在逞強。他在做邏輯推斷。他聽了所有人的分析——否定場否定功能但否定不了信念——然後得出了自己的結論:他是這支隊伍裡唯一一個可以走進殘留場而不受影響的人。

他是對的。

「帶手機。」姜逸說。「場裡面手機可能不能運作。出來之後立刻打給蘇玥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而且——」姜逸想了一秒。「帶吳哥的人。車停在三百米外。你進去。五分鐘。出來。上車。走。」

肥同點頭。

「姜逸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在擔心我。」

「……對。」

肥同笑了。不是搞笑的笑。是一種——「我知道你在乎我,不用藏」的笑。

「我會回來的。」

上午九點。萬華。

蘇玥的追蹤數據顯示:9:02,那個東西剛過板橋斷點,往三重方向。按照巡邏速度,它至少要四十分鐘才回萬華。

窗口。

肥同從吳哥安排的車上下來。巷口。跟上次一樣的老街區。舊房子。鐵窗。青苔。

他一個人走進去。

三百米外,車沒有熄火。司機是吳哥的人。一個沉默的中年男人。看了肥同一眼。什麼都沒問。

他不是不怕。他的手一直放在方向盤上,指節有點白。車牌如果被拍到,警察會找他。更糟的話,找他的家人。但吳哥一句話,他還是來了。

肥同走在巷子裡。九點零七分。

他知道方向。那棟三層樓的舊建築。上次那個東西從裡面出來的地方。

走了兩分鐘。

到了。

門還是虛掩的。磚牆。封了一半的窗戶。

他站在門口。

感覺。

有。

否定場。殘留的。像一個房間裡的人走了,但空調還開著。冷。但不是那種壓倒性的全面否定。

他走前一步。踏進了場的邊緣。

手機螢幕閃了一下。暗了。又亮了。不穩定。

他的外套顏色——淡了一點。但沒有變灰。

殘留場。弱的。

他繼續走。五步。十步。到了建築門口。

場更濃了。手機徹底黑了。但他能感覺到——這不是全功率。不是公園裡的那種「世界關機」。這是……二三成。

而且——

沒有那個東西在裡面。

空的。場是空的。能量在。主人不在。

肥同站了三十秒。感覺著那個殘留的場。它的密度。它的範圍。

然後他轉身。往回走。

走出場的邊緣的那一刻——手機亮了。

他打給蘇玥。

「場在。但弱了很多。它不在裡面。像一個空房間開著空調。」

「範圍呢?你走了多遠開始感覺到的?」

肥同回想。「大概……從那棟樓往外走三十步。」

「三十步。大約二十米。」

「差不多。」

蘇玥在電話那邊沉默了兩秒。

「五十米縮到二十米。不是因為昨天那兩個節點掉線。是因為它不在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意思是——它離開萬華的時候,場大幅縮小。節點的削弱是一部分。但更大的因素是它本人不在場。場的半徑跟它的物理存在強相關。」

她在電話那邊快速跟姜逸說了什麼。然後回來。

「姜逸說——這是好消息。非常好。」

旅館。上午九點半。

姜逸在地圖上畫了一個新的標記。

它在萬華:場50米。它不在萬華:場~20米。如果再讓一個節點短暫斷流——它不在的時候,場可能降到15米以下。

「十五米。」他說。「十五米的殘留場。沒有實體在裡面。」

他看著地圖。

「我們可以進去。」

阿晴直起身。「進去幹什麼?」

「它的據點在那棟舊建築裡。它的能量核心在裡面。台灣這條信念收割支線的中樞在裡面。」

他用筆點了那棟建築的位置。

「如果我能在它巡邏的時候——在它不在的那九十分鐘裡——進去那棟建築。看到中樞。讀它的結構。」

「讀完呢?」

「讀完——我就知道怎麼切斷台灣這條支線。不是一直追著節點跑。是找到中心的開關。」

他看著地圖。看了五秒。

「但首先——再製造一次斷流。讓殘留場降到可控範圍。」

他指了一個位置。

三重。

下午一點。三重。

這一次不一樣了。

它在巡邏。它會經過三重。蘇玥追蹤到的規律——每九十分鐘一圈。它大概在下午一點十五分經過三重節點。

他們要在它到達之前動手。在它到達的時候已經離開。

時間窗口:二十分鐘。不是勝利。只是二十分鐘。

從抵達三重的節點位置開始算。進入。找到錨點。打裂。撤離。二十分鐘。

吳哥在三重的聯絡人——一個開貨運的叔叔——提前把車停在了節點附近的巷口。引擎不熄。

「你確定要用右腳?」蘇玥問阿晴。她們站在車旁邊。蘇玥的表情是醫生的表情——不是反對,是在評估風險。

阿晴彎下腰。解開繃帶。看了一眼腳掌。

紅的。中間有一塊更深的紅。二度燒傷的痕跡。碰到地面會痛。跑起來會更痛。

「有別的選擇嗎?」她問。

蘇玥看了她三秒。然後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卷厚的運動繃帶和一管局部麻醉膏。

「塗了之後十五分鐘內不會痛。十五分鐘之後藥效過了,會比現在更痛。」

「十五分鐘夠了。」

蘇玥蹲下來。塗藥。包繃帶。動作又快又穩。

「第二層。加壓。減少接觸面積。」她一邊包一邊說。「踩下去的時候用腳跟發力。不要用前掌。燒傷在前掌。腳跟沒受傷。」

「用腳跟踩。」阿晴記住了。

蘇玥站起來。

「十五分鐘。」她說。「從你進去的時候開始算。我會在第十二分鐘提醒你。」

阿晴穿上鞋。右腳。麻醉膏開始生效。痛感退了。

她走向那間廟。

三重的節點。一間中型土地公廟。比中和的大一些。門口有人在拜。中午。上班族的午餐時間。有人利用午休來拜。

阿晴走進去。

十二分三十秒後,她走出來了。

右腳拖了一下。但她在笑。

「裂了。」她說。「比昨天容易。可能因為用了腳跟。」

蘇玥立刻蹲下來。解繃帶。檢查。

「新傷。輕微。腳跟有一度燙傷。比前掌的好。」

「痛嗎?」

「麻醉還沒過。等一下會知道。」

姜逸看著手機。時間。下午一點十一分。蘇玥的追蹤顯示——那個東西現在在北投。再過大約四分鐘會轉向三重方向。

「走。」

四個人上了車。車動了。離開了三重。

下午一點十九分。

姜逸的珠子跳了一下。

它到了三重。發現節點斷流。

他在車裡。車在高速公路上。跟三重之間隔著幾公里。

珠子又跳了一下。更重。

它在動。快速地動。不是巡邏的速度。是追的速度。

「蘇玥。」

蘇玥已經在看手機了。地圖上——

「紋路。」她說。聲音變了。快了。「三重。密集的紋路。它在那裡。它發現了。它在——」

她停了。

「它改變了方向。」

「往哪?」

「往……不是往萬華。」

她看著地圖。紋路的方向。

「往我們的方向。」

車裡安靜了一秒。

「它怎麼知道我們在哪?」肥同問。

姜逸的天機在跑。

「殘留信號。阿晴踩碎錨點的時候——太陽的能量會在那個位置留下痕跡。它到了三重。發現節點碎了。讀了殘留。知道是太陽型的能量。然後——」

他看了一眼阿晴的腳。

「你的腳。灼燒印記。它跟錨點碎片的頻率是一樣的。它在追這個頻率。」

「它在追我?」阿晴說。

「它在追你腳上的味道。」

沉默。一秒。

「司機。」姜逸看著前面。「不要回旅館。往桃園方向。出台北市。」

司機看了他一眼。什麼都沒問。踩了油門。

姜逸拿出手機。撥了一個號碼。

吳哥。

「吳哥。我是肥同的朋友。」

「講。」一個字。穩的。

「我們需要一個地方。不在台北市區。能待幾個小時。對方——」他想了一下該怎麼說。「對方在追我們。在地底下追。追的是一種——能量信號。它追不出台北的地底管線範圍。如果我們出了台北——」

「桃園。中壢。我有一個兄弟開鐵工廠。你們去那裡。」

「地址?」

吳哥報了一個地址。然後加了一句。

「到了之後別出來。我打電話給他。他不會問。」

「吳哥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謝謝。」

「不用謝。你那個胖子朋友——他替你們跟我開的口。他開的口就是我答應的事。這是他的面子。不是你的。」

電話掛了。

姜逸看了一眼肥同。

肥同在看窗外。沒有回頭。但他的耳朵紅了一點。

下午三點。桃園。中壢。一間鐵工廠。

四個人坐在工廠的辦公室裡。空調有點舊。嗡嗡響。牆上掛著一個日曆和一張關帝像。

阿晴的腳。麻醉過了。她在忍。臉上的表情說她在忍。蘇玥在換藥。

肥同在跟工廠老闆說話。不是說什麼重要的事。就是聊天。老闆五十幾歲。做鐵加工的。聽說是吳哥的朋友介紹的年輕人,只看了一眼就把辦公室讓了出來。

「你們先坐。我去車間。要喝什麼自己倒。」

肥同跟他聊了幾句。問他做什麼鐵。老闆說做欄杆、鐵門、招牌架。肥同說他大學讀工商管理。老闆說那你以後可以幫我做報價。兩個人在辦公室門口站了三分鐘。像認識了很多年。

天同。在任何地方都能讓人放鬆。不是技巧。是真的在意面前這個人。

姜逸坐在角落。看著蘇玥的追蹤數據。

那個東西追到了三重之後。追了大約十分鐘。方向朝南。然後——停了。

在新莊附近的某個位置。停了。

然後掉頭。回萬華了。

「它追丟了。」姜逸說。

「因為我們上了高速公路?」阿晴問。她的聲音帶著一點痛的壓抑。

「因為它的追蹤要通過地下網絡。網絡的線路不覆蓋高速公路和郊區。我們一離開台北市區的節點範圍——它就追不到了。」

他在心裡記下這個信息。

它依賴網絡移動和追蹤。離開網絡覆蓋範圍=安全。但也意味著——決戰必須在網絡範圍內。在它的地盤上。

「近場環路裡,三個外圍節點掉線過。」他看著地圖。「剩下三個外圍節點,加上萬華中樞。它在台北—新北這一圈的巡邏路線變短了。反應速度會更快。下一次——我們從動手到撤離的時間窗口會更小。」

「還要繼續製造斷流嗎?」蘇玥問。

姜逸想了一下。

「不。」

所有人看著他。

「三個夠了。」他說。「繼續動下去——它會改變策略。它已經開始追蹤了。下次它可能不巡邏了。它可能守在一個節點旁邊等我們。」

他站起來。走到那張關帝像下面。看著它。

「不能再跟它比誰先動節點了。該打了。」

他轉過身。

「肥同今天早上確認了——它不在萬華的時候,殘留場只有二十米。三個節點短暫掉線之後——可能更小。也許十五。也許更少。」

他在空氣裡用手指畫了一個圈。

「十五米。沒有實體。只有殘留能量。我走得進去。」

他看著三個人。

「我要在它巡邏的時候——走進萬華那棟建築。看到中樞。讀它。然後出來。」

「然後呢?」

「然後——我就知道台灣這條支線的核心是什麼。怎麼運行。怎麼切。」
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桃園的天。跟台北不一樣。更開。更空。

「一次。從中心。徹底。」

阿晴看著他。

「什麼時候?」

「明天。」

姜逸拿出手機。看了一眼蘇玥之前整理的巡邏時間表。

「明天早上。它出去巡邏的時候。九十分鐘的窗口。我進去。讀完。出來。」

「一個人?」

「一個人。殘留場裡——人越少越好。信號越弱。越不容易觸發預警。」

「那我們——」

「你們在外面。跟今天一樣。蘇玥追蹤。阿晴和肥同帶車待命。如果有意外——」

他看著肥同。

「你知道該做什麼。」

肥同看著他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兩個人之間不需要更多的話。

那天晚上。鐵工廠。

其他人睡了。或者在試圖睡。

姜逸坐在辦公室的地上。背靠著牆。珠子在手裡。

銅鐘放在旁邊的帆布袋裡。蘇玥本來不讓他碰。第一響之後,邊緣那道裂已經長了;今天路上顛簸,裂縫旁邊鬆了兩小片銅。不是敲下來的。是自己掉的。薄薄的。像老皮膚。

他把那兩片銅拿起來。放在掌心。

鐘不能再敲。但碎下來的銅還記得聲音。

他不知道明天會不會用得上。天機不喜歡帶多餘的東西。但這一次,他把兩片銅收進口袋。

明天他要一個人走進那個東西的巢穴。

殘留場。理論上是弱的。理論上沒有實體。理論上他走得進去走得出來。

理論上。

他的天機在跑概率。

成功率——如果他的所有假設都是對的——大約七成。

三成的失敗率。

這些天他做的所有事——讀網絡、找規則、製造斷流、計算巡邏時間——都是為了把這個三成降得更低。

但它降不到零。

因為他面對的不是一個系統。是一個會學習的智慧體。他算了它的規則。它也在算他的。

明天進去的時候——他不知道會看到什麼。

但他知道——他必須看到。

因為不看到,就永遠在外面猜。永遠只追著邊角跑。永遠在跑。

天機不跑。天機讀完。讀完了才走。

他閉上眼。

睡了。

不是安穩的睡。但是睡了。

珠子在他手裡。溫的。十四個光點在黑暗裡。

明天。


《神羅訣‧兄弟卷》殘句(續):「入虎穴者,不帶刀。帶刀者,虎知你來殺。不帶刀者,虎不知你來做什麼。不知你來做什麼——虎會猶豫。猶豫一瞬。一瞬夠了。」
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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