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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羅訣 第十章:陽

  • 2天前
  • 讀畢需時 11 分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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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神羅訣‧天機卷》殘句:「暗處識暗,易。暗處識光,亦易。最難者——光中識光。蓋因光照萬物,萬物皆明,而光自身,無影可辨。唯盤中有眼者,方知:那人不是站在光裡。那人,就是光。」


那張命盤,姜逸帶回了宿舍。

盤上寫著出生資料——二〇〇五年二月二十二日,戌時。

太陽。辰位。旺。

他坐在桌前,盯著那張紙。天機的腦子停不下來——自動把這張盤跟自己的盤對了起來。

然後他的手指停了。

不是因為她的太陽在辰。

是因為——這張盤的結構,跟他的,是同一個。

紫微斗數裡,命盤的結構一共有一百四十四種。十二宮、十四主星的排列方式,在所有可能的出生時間裡,只會產生一百四十四種骨架。

她的骨架,跟他一模一樣。

同一種結構。不同的四化。不同的宮位重心。像同一棟大廈的不同樓層——結構一樣,住的人不一樣。

一百四十四分之一。

然後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。

他的夫妻宮——配偶的位置——也有太陽。

他盯著那個格子看了很久。夫妻宮太陽,代表配偶是太陽型的人。而這張盤的主人,命宮就是太陽。辰旺。最亮的位置。

他把紙翻了一面。又翻回來。像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。

沒有看錯。

他把紙折好,放進口袋。跟珠子放在一起。

折的時候,手指停了一下。

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停。天機的腦子跑得飛快,但有些東西,腦子比心慢。

陳師傅說:「她不是來聽你講道理的人。」

陳師傅說:「你要找她,去她會站出來的地方。」

陳師傅沒有給他地址。沒有給他電話號碼。

只給了他一張盤,和一句話:「如果她願意的話。」

陳師傅只說,那張盤是她自己給的,也同意如果有人能幫她朋友,就可以看。兩個月前,她為了一個朋友來過五樓,聽了三分鐘,走了。

他沒有去找她。

不是不想。是不知道怎麼找。一張盤,沒有名字,沒有照片,沒有聯繫方式。陳師傅的意思很明確——不是讓他上門敲門。是讓他等。等她出現在她會出現的地方。

太陽會出現在什麼地方?

有人需要的地方。

三天後。

肥同轉了一條連結過來。

「你看看這個。搞得好大。」

姜逸點開。是一個社交媒體的帖子。截圖。轉發量上萬。

一個女生的照片被貼了出來。名字、學校、住址。底下幾百條留言——罵的。不是普通的罵。是那種一句比一句精確的、像在比賽誰能說出最惡毒的話的罵。

姜逸往下滑。

那個女生被指控在便利店偷東西。監控畫面截圖,模糊的,只能看到一個側面。有人說是她。有人轉發。然後所有人都說是她。

留言區最底下,有人貼了她的地址。

姜逸的手指停了。

地址。太子。

他看了一眼時間戳。帖子是昨晚發的。留言從昨晚到現在,沒有停過。

他往上滑,看發帖的帳號。頭像是一隻卡通貓。沒有真名。帖子措辭很專業——不是即興的怒氣,是有結構的指控。先截圖,再放名字,再放地址。一步一步。像一個流程。

他的後頸涼了一下。

這不像一個普通人的憤怒。這像——一個系統在運作。

然後他看到了一條留言。時間是今天早上十一點。

「有人說今天下午會去她家樓下。」

底下有三十七個讚。

姜逸出門的時候,肥同正在穿鞋。

「你去哪?」

「太子。」

肥同看了他一眼。那個三年來練出來的直覺告訴他——姜逸現在腦子裡轉的東西,比「去太子」大得多。

「我跟你去。」

姜逸停了一下。他想說不用。但他看了肥同一眼——那張圓臉上,沒有笑。很少見。天同不笑的時候,意味著他已經做了決定。

「走。」

太子。下午兩點。

一棟舊唐樓。七層。底下是一間五金鋪。旁邊是一間已經拉了鐵閘的洗衣店。

樓下,已經有人了。

不多。二十幾個。大部分是年輕人。有些舉著手機在拍,有些在低頭打字,有些只是站著看。像在等一場演出開始。

沒有人喊口號。沒有人舉牌。氣氛不像抗議。像——圍觀。一種帶著期待的圍觀。眼睛亮亮的。等著看一個人被公開處刑。

姜逸站在街對面,沒有過去。

他閉上眼。

暗流。

比徐哥那天在飯堂感覺到的——粗了十倍。

二十幾個人,每一個人的盤裡,都有一條細線。線不是從他們身上長出來的。是穿過他們的。從某個方向——他知道那個方向,就是那棟舊商業大廈——穿過來,穿過這些人,抵達這裡。

這些人以為自己是來看熱鬧的。是來伸張正義的。

他們不知道自己腳底下踩著一條河。

「怎麼了?」肥同站在旁邊。他看不到暗流。但他感覺得到姜逸的表情變了。

「你在這裡等我。」

「為什——」

「肥同。」姜逸看著他。「你在這裡等。」

肥同看了他三秒。然後點頭。

姜逸過了馬路。

他走到人群邊緣。沒有往裡走。先站著。聽。

二十幾個人。每個人的盤,他都能讀到一點——不是完整的,只是底色。大部分是正常人。有點閒,有點無聊,有點想看熱鬧,有點義憤填膺。正常的。人之常情。

但有幾個——三個,不,四個——底色不對。

他們的福德宮有那種歪音。跟徐哥的一樣。不是自己的情緒。是被拉出來的。被那條河拽著,從正常的「有點生氣」,一直拽到「恨不得親手撕了那個人」。

四個人。站在人群裡。跟其他人沒有任何區別。

但他們是這群人裡的引爆點。其他人在圍觀。他們在燒。他們的火,會點燃旁邊的人。

姜逸正在想怎麼辦——

然後他看到了她。

不是因為她站在最前面。

是因為——她是唯一一個,站在人群和那棟樓之間的。

所有人面朝那棟樓。她背朝那棟樓。面朝人群。

一個女生。馬尾。運動外套。球鞋。手裡沒有手機。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,但不是放鬆的垂——是準備好了的垂。像一個運動員在起跑線上。

她一個人站在那裡。

二十幾支手機對著她。藍白色的螢幕光打在她臉上。她沒有遮。沒有退。

「你們走。」她的聲音不大。但很清楚。每個字都切得乾乾淨淨。「這個人你們不認識。你們連事情搞清楚了沒有都不知道。一個截圖就跑來?」

「她偷東西——」有人喊。

「你看見了嗎?」她轉向那個方向。「你親眼看見了嗎?你看的是監控截圖。截圖連臉都看不清。你什麼都沒看見。你只是看到別人說是她,你就跟著說。」

人群裡有幾秒鐘的安靜。

然後有人舉起手機,對著她:「拍下來拍下來,這個女的在護著——」

「拍。」她看著那支手機。「你拍。你把我的臉放上去。然後明天你也起底我。後天再起底他。大後天起底你自己。你不停,這條路就沒有盡頭。」

那支手機,停了一下。

沒有放下。但停了一下。

姜逸站在人群裡。距離她不到十步。

他沒有閉眼。不需要了。

他看著她——不是看她的臉,不是看她的動作——是讀她的盤。

沒有出生年月日時。沒有排盤。只有陳師傅教的:看人。看她站著的方式。看她說話的節奏。看她面對二十幾個人時,身體的每一個角度。

他讀到了。

不是溫度。不是底色。

是光。

在場每一個人的頻率,他都能感覺到——大部分是暗的、灰的、帶著暗流的。正常的怒。被拉歪的怒。集體的怒。

但她的頻率——是亮的。

不是對抗。不是同一種力量往反方向推。是一種完全不同質地的東西。像你走進一間所有窗戶都關了的房間,悶,暗,空氣渾濁——然後有人一腳踢開了一扇窗。

不是風進來了。

是光進來了。

她不是在對抗暗流。她是在——照。

太陽。

他腦子裡自動跳出了這兩個字。不是因為他看了那張盤。是因為他讀她這個人,讀出來的就是這兩個字。

昨晚他在紙上看到的「太陽命宮辰旺」,今天他在一個活人身上,聽到了。

而他褲袋裡,那條黑繩上,第二顆珠——刻著「太陽」的那顆——

動了一下。

很輕。不是暖。是跳。像心跳。像有什麼東西隔了很久,忽然在掌心裡,認出了同類。

人群沒有散。但僵住了。

那個女生的話,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水裡。水花濺完了,水面還在晃。人們互相看。有些手機放低了。有些沒有。

但暗流還在。

姜逸感覺得到——那四個被暗化的人,還在燒。他們的怒不是被說服就能停的。那種怒,根不在他們自己身上。根在地底。在那條河裡。

其中一個——一個戴帽子的男人,三十歲左右——從人群裡往前走了一步。

「你到底是她什麼人?」他的語氣不是問。是審。「你護著她,是不是你們一夥的?」

他走得很近。那個女生沒有退。

「我是她朋友。」她說。

「朋友護小偷?」

「她不是小偷。你們沒有證據。」

「證據在網上——」

「網上的東西你也信?」

那個男人的臉變了。從審判變成了別的東西。更暗的。

姜逸聽到了。那個男人的福德宮裡的歪音,在那一刻,尖了一度。像一根弦被人又擰緊了一圈。

他要動手了。

不是理性的決定。是那個歪音把他推到了邊緣。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。但他的肩膀前傾了,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。

姜逸從人群裡走出去。

他做了一件很簡單的事。

他走到那個男人旁邊。站住。然後用一種很平、很輕、只有那個男人聽得到的聲音,說了一句話。

「你弟弟沒事。」

男人的手,停在半空。

他轉頭看姜逸。眼睛裡有困惑——那種「你怎麼知道」的困惑。

姜逸不知道他弟弟怎麼了。他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弟弟。但他讀到了——那個男人的盤裡,兄弟宮的位置,有一道很深的結。那個結是他所有怒氣的源頭。不是這個帖子。不是這個女生。是更早的、更深的、跟他弟弟有關的什麼事。

暗化拿住了那個結,順著它的方向,把他推到了這裡。

「你弟弟沒事。」姜逸又說了一遍。「你回去吧。」

那個男人看了他五秒。嘴張了一下。沒說話。

然後他退了一步。又一步。轉身,走了。

沒有理由。沒有邏輯。

只是——那句話,碰到了他真正痛的地方。碰到了之後,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了。

那條暗流,在那個人身上,斷了一下。

姜逸不知道那句話在現實裡準不準。

他只知道,在那個人的盤裡,那句話碰到了真正的結。結一鬆,人就走了。不需要對。只需要準。

只是一下。

但夠了。

周圍的人看到最凶的那個人走了,氣勢就散了三分。有人開始收手機。有人開始往後退。不是被說服了。是失去了帶頭的人。群體的火,少了一把柴。

三分鐘後,人群散了大半。

剩下幾個還在拍的,看到沒什麼好拍了,也走了。

那棟樓的門口,只剩下兩個人。

她。和他。

她看著他。

姜逸第一次正面看到她的臉。

好看。是真的好看——不是那種修圖修出來的好看,是那種每天運動、曬太陽、從來不遮瑕的人才有的好看。五官很清楚。眉毛直的,眼睛亮的,皮膚被太陽曬過,有一點健康的深。嘴唇抿著,不是緊張,是習慣性的——像一個人隨時準備開口說話,但在等一個值得說的東西。

校園裡那種會被人拍下來發社交媒體的臉。但她自己大概從來不覺得這是什麼事。

馬尾有點散了。剛才站在那裡的時候,風吹的。她沒有去理。

她看著他。那種看法不是感激。不是好奇。

是審。

「你剛才跟他說了什麼。」

「一句話。」

「什麼話。」

「跟他弟弟有關的。」

「你認識他?」

「不認識。」

她皺了一下眉。那個皺眉的方式——快,準,直接——跟她說話的方式一模一樣。

「你不認識他。但你知道他弟弟的事。」

「我讀出來的。」

「讀什麼。」

姜逸猶豫了一下。他知道,接下來說出來的任何一句話,如果太像「算命的」,她會轉身就走。陳師傅說過——她來過一次,聽了三分鐘就走了。

「你有一個朋友。」他說。「最近不太對勁。你帶她去看過醫生,醫生說沒問題。你自己也覺得不對。你去找過一個在黃大仙的師傅。聽了三分鐘。走了。」

她的眼睛變了。

不是驚訝。是那種「你怎麼知道這些」的警覺。太陽型的人,被觸碰到真實的部分時,第一反應不是軟化——是戒備。

「你是那個師傅的人。」她說。

「不是他的人。是他的學生。」

「有什麼分別。」

「他讀盤。我聽。」

她看了他三秒。那三秒裡,姜逸感覺到了——她在做決定。不是慢慢權衡的那種。是太陽式的決定。快。一秒判斷,兩秒確認,第三秒出結果。

「你叫什麼。」

「姜逸。」

「我叫黃羲晴。」她沒有伸手。沒有笑。「我朋友叫阿茵。住三樓。她三個禮拜沒出過門了。」

她轉頭看了一眼那棟樓。

「剛才那些人來,她嚇到連窗簾都不敢拉開。」

她轉回來看姜逸。

「你說你能聽。那你聽到她怎麼了嗎。」

姜逸閉了一下眼。

三樓。他能感覺到——一個人蹲在某個很暗的地方,窗簾拉著,燈沒開。那張盤的底色,跟徐哥的很像。福德宮。歪了的音。暗化。

但比徐哥輕。因為她沒有上網。沒有參與。她只是——被住在暗流源頭附近,慢慢泡壞了。像一件衣服掛在潮濕的房間裡,沒人碰,自己就發霉了。

「聽到了。」他睜開眼。

「怎樣。」

「跟外面那些人不一樣。她不是被捲進去的。她是被浸的。」

「什麼意思。」

「你朋友住的地方——」姜逸看了一眼那棟樓。然後看了一眼太子的街道。那條暗流的方向。「她住在一個不該住的地方。」

阿晴的眉毛擰了一下。

「你到底在講什麼。」

「我沒辦法站在這裡三分鐘內跟你解釋完。」姜逸說。「你上次聽了三分鐘就走了。這次,你能不能多聽一點。」

阿晴看著他。

姜逸能感覺到——她在猶豫。太陽不擅長等。太陽擅長做。她想的是「現在馬上去幫阿茵」,不是「坐下來聽你講道理」。

但剛才那個男人走了。因為姜逸一句話。一句她不懂的話。而那句話,管用了。

管用這件事,讓她沒辦法轉身就走。

「不是在你這裡聽。」她說。

「什麼意思。」

「你帶我去見你那個師傅。」

她的語氣不是請求。是決定。

太陽做了選擇。不是因為信。是因為她的朋友在三樓發霉,而她試了所有她能試的方法,沒有用。

她不信紫微。

但她信「管用」。

姜逸掏出手機。

給陳師傅發了一條訊息。

「她願意了。」

三秒。

「帶她來。連阿同一起。」

姜逸轉頭,看向街對面。

肥同站在便利店門口。手裡拿著兩罐飲料。一罐可樂,一罐——他正在看標籤——維他檸檬茶。

他看見姜逸在看他。舉了一下那兩罐飲料。意思是:你喝哪個?

姜逸看了一眼旁邊的阿晴。

「你喝什麼。」

「黑咖啡。」

肥同手裡沒有黑咖啡。

但他已經在往這邊走了。走了兩步,看到阿晴,停了。

不是「停了一下」。是停了。

他瞪著眼,嘴巴張開,可樂差點掉了。

然後他快步走到姜逸旁邊,壓低聲音:「你知道她是誰嗎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黃羲晴!跆拳道校隊的!去年大專盃拿了冠軍!學校IG上轉發了幾百次那個!你——你連這個都不知道?」

姜逸看了阿晴一眼。然後看了肥同一眼。

「一般。」他說。

肥同瞪著他。「一般??你管全校都認識的人叫一般??」

姜逸沒有接話。

他確實不知道。他這三年從來不看學校的社交媒體。也不看大專盃。也不關心誰拿了什麼冠軍。天機的眼睛只看系統。不看人。

可他剛才讀她的時候——那道光。那個頻率。那個太陽。

一般?

不一般。

但那兩個字是他的盾。二十一年了。他還沒準備好在肥同面前放下。

肥同已經走上前了。那張臉從震驚切換回天同模式只花了兩秒。

「你好。」他笑了。很自然的笑。天同的笑。「我是肥同。你吃了飯沒有?」

阿晴看了他一眼。

「你認識我?」

「全校都認識你。」肥同笑得更大了。「去年決賽那一腳,學校群組轉了一個禮拜。」

阿晴的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得意。是一種「那件事跟現在沒有關係」的表情。

「叫我阿晴就好。」她說。

這個胖子。剛才站在街對面。沒有過來。沒有跑掉。就站在那裡等。手裡買了兩罐飲料。現在站在她面前,笑嘻嘻的,問她吃了飯沒有。

她不認識他。但她忽然覺得——這個人,站在那裡的方式,讓這條街不那麼冷了。

「沒吃。」她說。

「那走吧。路上買。」肥同看了一眼姜逸,又看了一眼阿晴。那張圓臉上的笑,穩穩的。像他已經知道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——雖然他什麼都不知道。

「黃大仙那邊有一家牛雜,不錯的。」

三個人。往地鐵站走。

姜逸走在前面。阿晴走在旁邊。肥同走在後面,喝著可樂。

褲袋裡,十四顆珠安安靜靜。但有兩顆,不再涼了。

天機。

和太陽。


《神羅訣‧天機卷》殘句(續):「天機主算,太陽主照。一隱一顯,一暗一明。此二星相遇,非吉非凶——唯快。天下之事,怕的不是難。怕的是——有人算得到,有人做得到。兩個怕,撞在一起。」

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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